“既是来偷师,为何不停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再离开?”
“不清不楚的弄下这么大一口池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反倒觉得是我来做了坏事?”
他顿了顿,脖子骤然卸了力气,脑袋往侧一歪,目光直直的落在了阿古朵的脸上。
“若你们先前真不觉得这池子有问题,又何必急急将我绑来?”
“一见面便追问我对池子的看法,这不正是你们心中有疑的最好证明么?”
阿古朵沉默了下去。
李景安这话说得倒是句句直戳要害。
确实,早在绑他前来之前,族中已有多人向她禀报过这池子的异状。
经过时胸闷头晕,连牲畜都绕道而行。
只是她几次查验都未能发现异常。
又见这肥料效力着实颇佳,田里秧苗也确实壮实了不少,便未深究。
直至近日,接连有孩童在池边无故昏厥,她才真正慌了神,不得不兵行险着,将县令“请”来。
“你——”
阿古朵才要细纹,李景安那边却忽然呛咳起来。
她猛地看过去,只见李景安方才稍缓的脸色骤然灰败下去。
唇上的青紫迅速蔓延,呼吸声粗重得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哮鸣音。
他一只手无力地抵着阿拉贡的手臂,另一只手在胸口徒劳地抚按着,试图压下那阵窒息般的绞痛。
“你若……信我……”李景安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字来,“立刻……带你的人……去上风口!”
他艰难地抬起眼,目光灼灼地落在阿古朵脸上,“否则,我此刻的模样……便是稍后……你们每个人的下场!”
阿古朵看着他泛青的唇色和痛苦蜷缩的手指,再瞥向池中那仍在汩汩冒泡的裂口,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
她不再犹豫,将手中木杖狠狠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传令!所有人即刻撤往山腰高地,不得延误!”
那几个南疆汉子闻令,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应,身形敏捷地攀上近旁的树木,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
李景安几乎是被阿拉贡半扶半架着转移到了山腰处。
他半躺在一颗硕大的树下,眯着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新鲜空气被猛地灌入肺里,李景安这才觉得憋闷的胸口好了不少。
方才过来的那一路,他几乎是是被阿拉贡挟在腋下赶的。
沿途带锯齿的野草唰唰刮过,官袍下摆已被划开好几道口子,留下零碎的布条。
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掠,颠簸之中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至今仍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缓和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的坐起了身。
一个小男孩捧着个树叶子走了过来,叶窝里盛着清水。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他让你喝口水缓和一下。”阿古朵解释道。
李景安微微一笑,接过那片树叶,将水送入口中。
水很甘甜清冽,里面还有些细密的气泡在舌尖轻轻跳跃。
李景安有些惊讶。
这是,气泡水?
那水洼谷地里竟还有这等好东西?
李景安的眉峰微微一颤,脸上顿时露出层惋惜来。
可惜了,这般好的水,如今却被那沼气所困,再不能用了。
阿古朵先是点了一遍人数,见数目无异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去,问向李景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方池子的气息怎的突然就变得如此之厚重,连带着我们也徒生层憋闷之感?”
“只因你们虽学会了挖池堆肥的形,却未得其髓。”
李景安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不知择地而建的要诀,不懂翻搅需用何等材质、多长的器具,更不明白如何观测水温和泥浆的变化。”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疏导、化解其中滋生的沼——不,鬼气。”
“鬼气?”
阿古朵愣住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李景安捏了一把散开的衣襟,将自己稍微收拾了一番后,这才细细的同他们解释起来。
“这肥料在深度腐熟时,会生出大量的沼——不,鬼气。”
“那鬼气不同于寻常的气体,不仅有毒,还带有浓烈的腥臭味。”
“刚刚成型的时候,又和寻常臭气没什么区别,只是略觉得刺鼻了些,自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稍成气候了,也只会觉得胸闷气短,可一旦离了此地,便就觉得好了。”
“况且此时,肥料大抵是成了的,一旦施用,见着了成效,自是更不会放在心上。”
“可一旦等你们发现了问题严重,鬼气便已然完全成了气候,毒性也到了最强的时候。”
“此时一旦吸入,轻则昏厥,重则毙命。”
“此时再幡然悔悟,已是回天乏术了。”
阿古朵的眼神闪了闪,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先头察觉不出异常,原是这气体惯是个会隐匿的。
若不是熟悉的人点明了,只怕便是他们死了,也不会知道缘故。
看来,她这一招“险棋”是走对了。
阿拉贡忽然瞪圆了眼睛,焦急地比划着喊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阿古朵转向李景安,翻译道:“他问,那‘鬼气’是不是已经成了气候?我们的寨子……还回得去吗?”
李景安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头顶上的游戏面板,眼睛一眨,点进了【舆图】。
【舆图】上显示,水洼谷地处山坳,形如碗底,四周高耸的山林将谷地紧紧环抱。
这样的地形,注定空气流通滞缓,所有气流最终都会沉降汇聚于谷底。
那沼气的发源地又恰好落在山谷的高位。
风助气势,沉落那片南疆人居住的生活区里,直把那片地变作了一方典型的鬼村。
“算不上大成。”李景安拢了拢身上被荆棘划得残破的衣袍。
山上的温度有些低,他又才犯了咳疾,身上被冷汗浸了一遭。
如今山风一来,便觉得身上如同覆了层雪似的,冷得厉害。
“但也确实回不去了。”
李景安顿了顿,解释道。
“这鬼气质量比我们常见常吸的空气重些,随着风向流动,最终沉降于下风口处。”
“我观察过你们如今住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谷底一处可聚气,对于整个山势而言,正是最低洼的下风口。”
“而你们又将那腐肥池建在竹屋后方,这便意味着,竹屋群相对于池子,又处于下风位。”
“池中产生的鬼气,先被风吹向你们的居所,继而因地形之故,被困在这谷底无法消散。”
“而池子里的腐熟反应不会停止。会有源源不断的鬼气产生,又一层层扑向你们的居所。”
“如此一来,毒性便团团积聚在你们生活的这片天地。”
“试问,这样的地方,短期内如何还能回去?”
第60章
众人闻言,一时寂然,脸上都透出焦灼。
几个性子急的霍然起身,指着李景安叽里咕噜嚷了起来,神色间又是惊惧又是愤怒。
阿古朵立刻厉声喝止:“够了!都安分些!坐回去!”
那几人闻言,俱是一震,悻悻坐回原地,气鼓鼓地瞪了李景安一眼,别过头去。
“县令。”
阿古朵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却锐利的可怕,握在木杖的手指忽的用力,麦色的指尖立刻泛起一阵青黄来。
“你说得不对。”
“水洼谷虽处低洼,但仍在山腰,下方还有空地。”
“若真如你所言,鬼气随风下行,便会依着山势继续下行,而非积聚在我们如今所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