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朵的眼神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
她自是知道这李景安没有说谎。
且不说一直跟在他身侧的木白,那张脸熟悉到她见着一次便心悸一次。
便是他那个学生王皓轩,不过才认了李景安为师短短几日的功夫,便就因着这辨土识地的缘故而声名远播。
倘若他们真从李景安这边学到了大半,这把火纵使能叫山林寂灭,南疆消失,也断断损害不到那汉人一根毫毛。
一旁的男人早已听不下去了,他猛地拔出刀来,架在了李景安的脖子上。
嘴角下撇,眼神凌厉,厉声喝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刀锋顺势压入一分,一缕鲜红立即沿刃淌下。
李景安痛的蹙眉,但他没动,只定定地看着阿古朵,唇角一扯,露出个清浅却势在必得的笑容。
阿古朵垂下眼帘,神色几经变幻,终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你不能下山。”
“但可留下一件信物。我的人会持它下山传话。”
“若真如你所言,山下之人对你存有信服之心,即便不见着你,有信物为证自会应允构筑下层隔离带。”
“至于你——便留在山上,作质。”
李景安微微一笑:“成交。”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的话语余音未散,而朝堂之上已是一片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难以置信与惊怒。
李景安在说什么?
他莫不是疯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身为一县之主,明知对方杀意已起,却主动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数交于异族之手。
他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地?
又将那满县的百姓的安危置于何地?
不管这山火会不会起,这鬼气能不能灭,这南疆人,都留不得了!
兵部侍郎周放第一个踏出班列:“陛下!南疆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李县令此举实乃与虎谋皮!”
“他们今日能绑架胁迫,明日就能得寸进尺!臣请即刻发兵边境,以示天威不可犯!”
他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便手持笏板,肃然接口:“周侍郎所言极是。陛下,绑架朝廷命官,此乃滔天大罪!”
“若此番妥协,国法威严何在?日后四方边陲,谁还敬畏天朝律法?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李县令心怀仁念,但南疆人狡诈难测。”
“如今李县令既已言明下山目的,竟仍因着顾虑不肯放手,置我汉人姓名于不顾!”
“此等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朝廷若不强硬,恐失天下民心!”
工部尚书罗晋更是直接指向天幕上那危险的肥料池:“陛下明鉴!那南疆人盗取技术,酿成如此大祸,竟还要李县令以性命去填!”
“此等行径,与谋害何异?他们根本毫无悔过之心,留之必成后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颤巍巍出列,痛心疾首:“皇上!祖宗疆土,岂容宵小觊觎?”
“南疆历来不服王化,如今虽挂白旗,恐是缓兵之计!”
“李景安年轻,恐已受其蒙蔽。皇上万不可心软,当以雷霆之势,永绝后患啊!”
“陛下!南疆不除,云朔难安!”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请陛下速下决断!”
萧诚御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沉静如水,可眸底深处却有无尽的暗流翻涌。
他目光却死死锁在李景安颈间那抹刺目的红上。
心头火起,直窜顶梁。
那一瞬间,以铁血手段荡平南疆、永绝后患的念头,直接闪过脑海。
但,他不能。
白旗已扬,天下共睹。
若在对方表示归顺后仍大兴刀兵,朝廷威信必将荡然无存。
史官笔下,他必将成为一个无信暴君。
更何况,远水难救近火,待王师抵达,云朔局势早已尘埃落定,李景安的生死,等不起。
“够了。”
萧诚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寒冰坠地,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哗。
满殿文武霎时噤若寒蝉,垂首听命。
“南疆既举白旗,便为朕之子民。既往之咎,可暂不深究。”
“然,绑架胁迫朝廷命官,此风绝不可长。边军即刻起加强戒备,严密监视云朔动向。若南疆再有异动,或李景安性命堪忧……”
他略作停顿,语气骤冷,字字千钧:“准尔等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至于他么……”萧诚御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朕口谕,令他限期寻得李景安确切下落。若再延误……”
“自不必回来见朕了。”
众臣神色皆变,垂眸连声称是,无敢再言。
萧诚御不再多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眸底幽光流转,深不可测。
李景安,朕已为你落子。
这步险棋,你定要走稳了。
——
杏花村。
日头晒得谷场发白,一群村民聚在那儿,个个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挂着心慌。
“县太爷……这到底是上哪儿去了嘞?”一个老汉拄着锄头,声音发颤,“晌午还好端端的,咋一转眼人就没了影?”
旁边一个婆娘挎着篮子,急得直搓手:“可不是嘛!村头村尾、井沿河边都寻遍了,连个鞋印子都没多出来!大人他身子本来就不算硬朗,这荒山野岭的,可别是……”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个黑脸汉子打断:“呸呸呸!别乱嚼舌根!大人吉人天相,准是临时有啥急事!”
又一个瘦高个儿忧心忡忡地插嘴:“有事也该留个话呀……俺们这心都揪成一团了,大人可千万别是旧疾复发,倒在哪处草窠里了……”
正七嘴八舌间,王皓轩一阵风似的冲进晒谷场,一眼看见木白正从另一边过来,急忙扯住他袖子:“找着没?”
木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直直的看了王皓轩一眼,而后摇了摇头。
王皓轩松开了手,往腰上一叉,另一只手抬起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直在脸侧扇风:“我那也没有!”
“木白,你确定他那会儿真是去歇着了?会不会临时起意去了别处?”
“不可能。”木白应得颇为斩钉截铁,“他不是那种让人凭空担心的人。但凡要走,必会交代。”
王皓轩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人能去哪儿?
杏花村、歪脖子树村都找遍了,没瞧着人。
井边、水口也都寻过了,也没瞧着人。
总不能是想着来都来了,顺道下山回王家村转转吧?
王皓轩皱了皱鼻子,心下嘀咕:“还真说不准!”
这位县太爷,可是个实打实把百姓放在心坎上的。王家村里还搁着他先前亲手摆弄出来的那几个肥料池子,他时不时总要惦记。
杏花村本就挨着王家村上头,两村相隔不过几步路。
就算县太爷那单薄身子骨,走着去也不算个啥。
保不齐……他就是趁着歇晌的功夫,悄没声溜达回去瞅一眼了。
他刚想对木白说自个儿回王家村找找,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夹杂着牛车吱呀作响——
“县尊大人!县尊大人可在啊?快救救俺们家娃娃吧!”
王皓轩一愣,猛地转头,就见王族老从一辆破牛车上颤巍巍爬下来,车上还躺着个半大孩子,胳膊上一片焦黑,疼得直抽气。
是王二狗!
“族老,您怎么来了?”王皓轩心头一紧,急忙迎上去,“二狗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烧成这样了?”
村里被李景安召来的老大夫也凑上前,只看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寻常火燎上去的……娃娃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在家自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