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唯墉闻言,眼帘低垂,默然不语。
只嘴角微微下撇,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若非情势所迫,他何尝愿意分半点心思给这个逆子?只恨不得他能立死在那县里才好。
只是如今这小畜生圣眷正浓,陛下几次三番回护之意过于明显,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李景安对李家的重要性。
即便父子间隔阂已深,几同水火,但终究血脉相连,名分早定。
在外人看来,他们便是一体。
若李景安真能就此攀附圣心,平步青云,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能永远被撇在一旁?
念及此处,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下“眼不见为净”的念头,转而思忖着如何暂且捧一捧这个他早已打算舍弃的逆子。
只盼着他真能依着这份功绩一步登天,光耀门楣,让李家也能跟着沾几分恩荫。
为此,家中那夫人早已同他闹过数场,涕泪交加地痛斥他出尔反尔,丝毫不顾念多年夫妻情分与当初的承诺。
虽都被他以“大局为重”暂时压下,但这般局面,终非长久之计。
“他终究是我儿子。”李唯墉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派诚挚,“先前纵有误会,父子之间又何来隔夜仇?”
“他如今既肯踏实任事,做出成绩,我这做父亲的,自然也觉脸上有光,不免要多替他思量几分。”
罗晋目光微妙地扫过李唯墉。
这老狐狸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先前几次明里暗里要将李景安置于死地的可是他自己,如今倒全成了“误会”。
也罢,只怕他此刻还笃信着“父为子纲”的那套,以为李景安无论如何也越不过他这父亲去。
罗晋余光瞥见御座上的萧诚御目光虽似随意扫过,却并未停留,心中顿时了然。
他缓声道:“子明啊,你多虑了。”
“令郎并非莽撞蠢材,心中自有成算。三个月时限,若只埋头一事,那是匠人所为。”
“可他是一县之主,即便亲力牵头,身后亦有属官、百姓可供驱策,何须事事躬亲?”
“他要做的,是掌控全局,知人善任,而非陷于琐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更显清晰:“陛下尚且安坐如山,未露半分忧色,你我臣子,又何须杞人忧天?”
李唯墉被这番话说得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不敢反驳,只得唯唯称是。
此时,户部尚书赵文博捻着胡须凑近前来,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神秘:“云朔县贫瘠已久,百废待兴,景安贤侄手头……银钱可还充裕?”
“陛下前番于天幕上打……咳,打赏的那一两金子,怕是杯水车薪吧?”
“不能吧?”工部尚书罗晋闻言露出诧异之色,“那云朔县如今被诡雾封锁,近乎与世隔绝,乃是一处只进不出的地界,有钱也无处使啊?”
赵文博把头轻轻一摇,示意他们看向天幕,细数道:“先前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或可因陋就简,耗费有限。然后续诸事,哪一桩不需真金白银铺路?”
“譬如那稻种,南疆人此次或许是碍于情面勉强给出,下次再想索取,恐怕就得真刀真枪地拿出等价之物去交换了。”
“县里造就试验田、搭建‘大棚’所需物料、人工,哪一样不是钱?”
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更何况,倘若那‘鬼气’疏导之法研究有成,所需器具、试验,更是吞金的窟窿。”
“届时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那一两金子,能顶得甚事?”
话至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别有深意地落在李唯墉脸上,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话说回来,子明兄,你我皆知开源节流之难。”
“你这儿子……在京中时,可曾有遇事不便,向家中开口求助的习惯?”
李唯墉脸上霎时涌起一层薄怒,他嘴唇微动,斥责之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恰在此时,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清晰地传来李景安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难啊……”
——
杏花村。
送走了善宏老丈后,木白才刚合上门扉,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叹息。
他转过身,从旁边盆中捞起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拧得半干,利落地折了三折,又拧折了上半身,反手一拍——
那帕子便不轻不重地覆在了李景安滚烫的额头上。
凉意凉意瞬间透过皮肤渗入,丝丝缕缕地驱散了那灼人的燥热。
李景安下意识地阖上眼睑,跟只被顺了毛的猫儿似的,逸出声满足的喟叹来。
“难什么?”木白问,“你是官他是民,一纸调令下了,他还能拒绝不成?”
李景安当即露出了极不赞同的神色:“你这话说的,与那强占山头的土匪有何分别?”
“这些百姓早已被前几任官吏伤透了心,惊惧未平。”
“我此刻若再摆出官威,强压硬逼,与那些人又有何异?”
“必要徐徐图之,唯有让他真心信服,自愿出手,才可长久。”
木白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那点子不赞同的情绪如同水面涟漪,倏忽泛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心底自是丝毫不认同李景安那套全然怀柔的说法。
官与民,身份本就云泥之别,规矩礼法如山。
若对方识趣知理,李景安愿以德服人,以诚相待,自然是上策。
可若遇上那等冥顽不灵、油盐不进之徒,必要的雷霆手段,亦是权责所在,无可指摘。
况且,善宏老丈方才言语吞吐,措辞委婉,那弦外之音,分明暗示这姓祝的并非易与之辈,恐怕是个难缠的角色。
哪里是单凭一番以德服人、示之以诚便能轻易收服的?
这李景安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于这识人听音一道上,欠了些火候。
当然,最紧要的一点还在于——
“你懂那些山林果木的栽培门道么?”
“不懂啊!”李景安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他睁开眼,抬手就往额上一搭——
那滚烫的掌心不偏不倚的覆在木白按着帕子的手背上。
木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得指尖一蜷。
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李景安不轻不重的拍了一拍。
“别动!痒!”李景安蹙着眉,软乎乎的抱怨了一句。
木白立刻将手摊开,宽大的手掌稳稳地压在那方帕子上。
“但我可以学啊。”李景安的眼里泛起一丝狡黠来,“这有什么难的?”
“先前那辨别土质、肥力增减的法子,我起初不也一窍不通?”
“不过是后来寻了几册农书,略翻了翻,琢磨了几日,也就会了。”
“你……不会?”木白把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盯紧李景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怎么可能?
当初在王家村,他言之凿凿,对土壤优劣、肥力高下分析得头头是道。
那般笃定自信,俨然一副早已烂熟于胸、实践多年的模样。
此刻竟说他原本全然不会?
“当然不会啊。”李景安回的颇为理所当然,“我自幼长在京城深宅,何时有机会去亲手摆弄那些泥土庄稼?不过是后来现学的。”
“那些册子,你不也都见过么?”
他猛地想起那些时常突兀出现在李景安手边、材质奇特、图文并茂的“册子”。
那些册子,莫非就是他口中所谓的“农书”?
只是这书……究竟从何而来?
为何他从未在别处见过类似之物?
“你——”
那追问的话才到了木白嘴边,却见李景安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立刻沁出一颗豆大的泪珠,沿着发热泛红的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