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胆大包天、又透着点异想天开但却又实效的主意……倒真真是李景安这脑袋瓜能琢磨出来的。
但萧诚御没打算接招。
他此刻现身云朔本就突兀,南疆的动向尚在暗中观察,县城外那层诡异的浓雾是否散尽、有无后患也未探明。
在无法确保自身与李景安绝对安稳之前,他不能贸然动用“皇帝”这个身份去推动任何事,哪怕是为了“修路”这等正事。
牵扯太大,变数太多。
萧诚御心思一转,换了个话题:“修路之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详加谋划。”
“眼下秋播在即,灌溉水源乃是紧要。你方才提及引山泉水浇灌新垦坡地,那取水之法,沟渠走向,可已勘定?”
“山坡地浇水,不同平川,如何确保均匀,不沃不旱?”
李景安正等着萧诚御对他那番“以身作则”的暗示做出反应,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话题带到了什么山坡浇水、沟渠走向上。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脸上那点算计和期待瞬间凝固,显得有些呆。
“水……水渠?”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才猛地清醒。
哦,对,浇水,坡地,均匀……
虽然话题被突兀地带偏,但这个问题至少比“修路钱粮从哪来”好应付一点。
毕竟,他之前为了那坡地,确实琢磨过一阵子。
“那个啊……” 李景安挠了挠头,暂时把“忽悠皇帝修路”的伟大计划按下,努力把思绪拽回到农事上。
“山上水系丰富,倒也不愁引水的事情,只顺着山势,找了几处有活泉眼的地方便好。”
他边说边随手从地上捡了根细树枝,就地划拉起来:“沟渠嘛,打算挖成‘非’字分水。主渠沿着山坡的等高线走,就像这条横线。”
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横线,“然后从主渠往下,斜着开出多条支渠,像这些分叉,尽量让水流能辐射到每一块坡地。”
他点了点那些刚划出的分叉,继续道:“山坡地不平,浇水容易上头涝、下头旱。所以得根据每块地的坡度、土质,调整支渠分水口的大小。”
“太陡的地方,开口小点,细水长流。平缓些的,可以稍大些。还得预备几架龙骨车,万一有地势稍高、水自流不上去的角落,就靠人力或畜力提水补灌。”
“总之,坡地浇水不比平地,没法挖个口子放任自流就了事。想浇匀浇透,省力是不可能的,非得有人勤快盯着,随时调整不可。”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微微一亮,语气带上点跃跃欲试:“不过,我正琢磨着,能不能给那龙骨车动点小手脚,让它用起来更省力些,提水也更快点。”
“毕竟往后要用它的地方,只怕还多着呢。”
第104章
萧诚御听他说到这改良龙骨车的事,不由得眸光微动,心也跟着活络了一番。
那龙骨车,他在皇城里也曾用过,使着虽不大出错,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不是没考虑过改良,可这朝中无一人通晓,又能从何处下手呢?
如今听李景安提起,又念着他往日种种,故而顺着问道:“哦?你待如何改良?又对那坡地灌溉,有何更长远的打算?”
李景安眼睛更亮了些,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龙骨车现下靠人力或畜力牵引,链条带动刮板提水,费力且效率不高。”
“我在想,能不能借点风力或水力的巧劲。比如,在渠口落差大的地方,设个小水轮,借水流自个儿的劲儿带动一部分机关。”
“或者在高处开阔地,立个简单的风帆扇叶,有风的时候也能省些力气。具体的还得画图试试……”
他说着,思绪似乎飘得更远,眼神也跟着飘忽了起来:“至于长远……我是想着,若是水源稳定,土质也合适,将来或许能在一些缓坡地带,试着改造成‘梯田’。”
“梯田?” 萧诚御微微蹙眉,这个词倒是听着陌生了。
“对!”李景安点头,用树枝在地上勾勒出层叠的形状,“就是顺着山坡,修成一层一层像台阶似的田地。”
“每一层田埂都能存住水,这样就能把坡地变成能蓄水的‘水田’,不只是种豆子杂粮,或许连稻都能试一试。水田产出稳,地力也养庄稼的很,而且更不易生出那些招人烦厌的虫害来……”
他正说得起劲,一抬眼,正好瞧见萧诚御蹙起的眉头,以及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凝重。
李景安话语一顿,几乎不需要萧诚御开口,他就自己先摆了摆手,给自己这念头判了个“死刑”。
“你也别慌,我也就是这么一想,随便说说。眼下绝不敢真搞。”
他神色一肃,语气也跟着认真起来:“你既是天子,该是对这天下庄稼种植有些了解的。如今各处种稻,大多还是靠天吃饭的旱田稻,费水少,但产量也低,风险大。”
“但水田不同。若真能打理得好,水田的产出,比旱田要稳当得多。”
“田中蓄水,不仅能按需供给稻禾,还能调节地温,压制杂草,一些虫卵也没那么容易过活。”
“稻子扎在水里,根系发育得好,秆子壮实,结出的穗子自然更沉。而且这水啊,本身就是个天然的‘肥缸’,能养住地力,不像旱田那般容易耗竭。”
“长远看,若是能成,一亩水田的收成,顶得上两三亩薄地。”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些许的担忧来:“可难也难在这儿。”
“真正的水田,远不是挖个坑、灌上水那么简单。”
“它要精耕细作,是个伺候人的精细活儿。水源的来去、深浅,得时时盯着,旱了涝了都不成。”
“施肥的时机、种类,跟旱田大不相同,多了烧苗,少了不长。水里生的虫、害的病,又是一套对付的法子。”
“这些,样样都是学问,样样都要成本。人力、物力也就罢了,还有最要紧的,引水、蓄水、排水的沟渠塘堰,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技术要求太高,寻常农户,轻易不敢碰,也碰不起。”
他抬眼,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语气变得复杂:“咱们这西南地界,若单论山水条件,倒也不是全然不行。”
“尤其是云朔,多山,也多雨,山泉溪流不少,只要肯下力气梳理引导,水源是有的。”
“土嘛,原先确实贫瘠,可如今有了新肥慢慢调理,也算补上了一块短板。”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诚御,摇了摇头:“可光有这些不够。”
“财也好,物也罢,都容易得。难得是人心。云朔这情况,我们心里门儿清的。”
“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旱地里刨食的法子。突然要他们放下熟稔的活计,去侍弄完全陌生、听着就娇贵又费事的水田……谁肯呢?”
“为什么不肯?”萧诚御神色一动,显然是被李景安这番利弊剖析说得心思浮动了,“你先前推行新肥、改制农具,乃至‘休地换田’,哪一桩不是动了根本,改了世代沿袭的旧法?”
“彼时艰难,不也都一一做成了么?”
李景安闻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那不一样。新肥、新农具,那是在他们原有的底子上‘改’,动得不算太大,好处又看得见摸得着,他们才肯跟着试试。”
“可‘水田’、‘梯田’……这简直是给他们换了个种法。贸然推广,万一不成,耗了钱粮人力不说,刚攒起来的那点信任,怕是要顷刻散尽。”
他抬眼看向萧诚御,眼神清明,并无多少委屈或抱怨,反而有种透彻的平静:“人心不是一日暖起来的,也不能指望一件事就让人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