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玩县令模拟器被围观了(222)

2026-05-11

  李景安似乎没完全回神,目光仍虚虚地落在远处,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想鸭。”

  “鸭?”萧诚御眉峰微蹙,不明所以。

  眼下秋种才落,水田秧苗才稳住,坡田灌溉初成,千头万绪,怎的突然想起鸭子来?

  他视线落在李景安单薄的肩头,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衫,虽是高热的午后,可也已是过了盛夏。

  而李景安这身子骨又素来单薄的,便是盛夏也时常见冷,哪里就能穿得了这般单薄的衣裳呢?

  萧诚御不免上前一步,抬手覆上他的肩背。

  掌心传来的温度还算暖和,萧诚御心下稍安,收回手,耐着性子又问:“什么鸭?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鸭子。”李景安这才转过脸,眼神聚焦了些,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不像玩笑。

  萧诚御眉头皱得更紧了。

  鸭子?这不过是田间水畔寻常可见的家禽,遍地都是,有什么值得特意去想的?他着实不大理解。

  李景安却不答,反而抬眼看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依你看,这时候,最该思虑什么?”

  萧诚御被问得一怔。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念头无数,有北境秋防、有南疆粮运、还有朝中年底考绩、各地秋税收缴……皆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朝局大事。

  可这些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不对。

  这李景安素来是自称“县令”的,所思所虑,从来只在他云朔这一亩三分地,哪里会去忧心那些个家国大事?

  那么,一个刚刚缓过气、百废待兴的边陲小县,此时最该忧心什么?

  他沉默下来,将那些纷繁的国事念想暂且压下,试着站在李景安的位置去思量。

  秋收在望,百姓稍安,水利初成……一片向好之中,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最为致命的隐患是……

  萧诚御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带着不祥意味的词浮上脑海,他的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蝗……灾?”他有些不大确定的吐出这两个字。

  在见李景安点头后,萧诚御心下稍定,只是这脸色着实难看了三分。

  是了,秋高气爽,若逢干旱,正是蝗虫孳生肆虐之时。一旦成灾,眼前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些许生机,顷刻间便能化为乌有。

  这才是悬在云朔头顶上,不得不去思量顾虑的利刃。

  李景安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他想到了点子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慢悠悠的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试验稻田,低声道:“是啊,蝗灾。”

  “旱极而蝗,古来如此。咱们云朔县自今年入夏起,雨水算不得丰沛。又经历了坡田新垦,水网初成,地气未固……种种迹象,都不算太妙。”

  萧诚御越是往下听,一颗心便越是跟了硬了的石头似的,直直的往下沉。

  自古以来,治蝗便是头等难事,朝廷典籍中记载,无外乎“祭拜蝗神”、“鸣锣驱赶”、“掘沟掩埋”、“以火诱杀”等法。

  可这些法子,要么流于形式,要么事倍功半。

  云朔县地广人稀,即便全县老幼妇孺皆持帚上阵,面对那遮天蔽日、瞬息千里的蝗群,恐怕也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人力有时而穷,天灾难御。这几乎是刻在每一个人心底的认知了。

  但李景安却说……鸭子?

  萧诚御眼神闪了闪,径直问道:“蝗灾若起,其势汹汹,人力尚且难挡。这鸭子……与之何干?莫非驱鸭入田,以喙啄之?”

  这法子听起来,实在儿戏。这李景安素来聪慧过人,总不至于真拿出这么个蠢钝的法子吧?

  李景安正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闻言诧异地抬眼看了下萧诚御,然后咽下粥,放下勺子,叹了口气:“是呢。”

  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尾音微微发飘,落在萧诚御的心间,让他忍不住晃了下神,险些漏听了李景安下头的话。

  “鸭子治蝗,非是以喙去追啄那些漫天乱飞的成虫。成虫翅硬能飞,自然难以捕捉。关键在于治其未飞之时。”

  “蝗虫为患,必经虫卵孵化成‘蝻’,蝻虫初生,翅弱不能远飞,只能在地面、草间爬行跳跃。而此时,正是防治最佳时机。”

  “鸭子,尤其是半大雏鸭或麻鸭,最喜食这类小虫。将它们放入刚孵出蝗蝻的荒地、田埂、沟渠,它们便会自行寻觅啄食,且食量惊人。一只鸭子一日能食蝻虫数百甚至上千。”

  萧诚御被李景安口中那“一只鸭子日食蝗蝻数百上千”的数字结结实实惊住了。倘若当真如此,为何历朝历代、田间老农,竟似无人深究此道,任蝗患反复?

  这数据……李景安又是从何得来?是凭空臆测,还是真有依据?

  好在萧诚御是了解李景安的。这人虽说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却绝非信口开河之辈。他既能这般笃定地说出口,必然是心中有所凭恃,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这数字是站得住脚的。

  萧诚御压下心中的惊异,问:“即便你所言不虚,鸭子确有食蝻之能,可蝗蝻一旦滋生,往往漫山遍野,分布极广。仅凭人力驱赶、聚集起的区区鸭群,又如何能覆盖周全,将其尽数剿灭?此非杯水车薪?”

  “故不能单靠鸭子,更非临时抱佛脚。”李景安摇头,“此乃‘防’而非‘救’。需提前预备。”

  “其一,可令百姓于秋后农闲时,在河滩、沼泽等蝗虫可能产卵之地,适度放养鸭群,啄食残留虫卵与新孵幼虫,减少来年虫源。”

  “其二,若观测到某地有蝗蝻初起迹象,便集中鸭群,圈定区域放牧,如同用兵,集中优势,剿灭一部。”

  “其三,平素鼓励农家养鸭,既得蛋肉之利,亦备治蝗之需。鸭子走动,还能疏松稻田土壤,其粪便可肥田,一举多得。”

  他见萧诚御若有所思,继续道:“此法古已有零星记载,只是未成系统,亦未被官府重视推广。”

  “相较于组织民夫大规模扑打挖沟,耗费巨力却收效甚微,以鸭治蝗,省人力,成本低,且鸭子本身便是资产,百姓更易接受。”

  “当然,此法亦需与监视虫情、及时预警、保护鸭群免受其他病害等措施相结合,并非万能,但确是一条值得尝试、且可能事半功倍的路径。”

  萧诚御默而不语。李景安所言,与他所知的“正统”治蝗方略大相径庭,却自成一体,听之既有大效。

  不过,这都是后话。如今蝗灾将近,不该着眼于当下治灾防灾吗?

  萧诚御叹了口气,忽然把手搭在了李景安的肩膀上。

  他弯下腰去,平视着李景安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思虑得是。只是,如今才筹措,是否来得及?且蓄养鸭雏,亦需时日粮草。”

  李景安立刻耷眉拉眼,大叹长气。那身子骨就跟被剥经抽骨了似的,若不是有萧诚御按着,指定要往桌面上塌去。

  “所以只是‘想’。未雨绸缪罢了。”

  李景安摇了摇头:“如今县里刚缓口气,人力物力都紧,大规模蓄养雏鸭确实不易。”

  “但至少……可以先令各村留意,若有野鸭栖居的水泽洼地,暂且保护,勿要惊扰驱赶。再让户房暗中统计县中养鸭人家,做到心中有数。真到了万一之时,也能快速反应,不至于束手无策。”

  他抬头看向萧诚御,眼神清亮:“天灾难防,但人事不可不尽。知道怕,才能早做打算。我这‘想鸭’,想的便是这份打算。”

  “知道了。”萧诚御看了他半晌,才缓缓道。

  他虽未明确表态,但这句话后的意思已上昭然若揭。

  他不再追问鸭子细节,转而道,“粥要凉了,先用些。你方才想的……不止是鸭吧?”

  李景安重新拿起了勺子,热气氤氲了他稍显苍白的脸。

  他舀了一勺滚滚热的粥吹了吹气,低声应道:“嗯。除了鸭,还要看看附近有无蛙类繁盛之地,秋后收些卵块,明年开春孵化,也是治蝗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