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点子浅薄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且不说那模拟器是否藏着这将他召回去的心思,便是那虎视眈眈的大梁皇帝,也他这么个小胳膊拧不过的大腿儿。
若是他真铁了心要将他一并带走,他还能拗得过不成?便是他狠得下心不去,他还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好容易起死回生了些的云朔县再因着他而落入困境?
李景安做不到,所以,这县里越是多的能工巧匠肯露脸,便越是多出份依仗。
最好能再多养些懂民生的吏生,这样一来,便是再来个草包县令,也不至于大动筋骨了。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已是后事,眼下之事,还是那锅子。
如今先有了这甘蔗汁,又起了那炉子,只需将这铁锅备下,再寻一能看火之人,便能出样了。
只是这锅……
李景安蹙了蹙眉,有点泄气了。
那些个文书实在是看的他头疼不已,如今又是借势而跑,也不知道那萧诚御是不是个靠谱的,能不能将这些个事情都处理个妥当。
若是能……
若是那模拟器不将他召回,同他一道回京,便也就回了……吧?
他这厢正胡思乱想着,那厢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说是马车也不大像,比他先头坐着的要大要阔上许多。后头还拽着辆板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有用块黑布蒙着,瞧不出里头都是些什么。
李景安正蹙着眉往那黑布处看,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下了车。
正是萧诚御。
不止是他,身后还跟着好些个穿着官袍的人。
他身侧的百姓们瞬间变了脸色,双膝一软,就直挺挺的往下跪去,口称:“大人!”
李景安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自个儿的顶头上司来巡查来了。
他忍不住抱怨似的瞪了萧诚御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的冲着那官袍男人敷衍一揖,道:“下官见过大人。”
他来这云朔这么久了,连县城边都没出过,自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
而那官袍男人似乎是个极好说话的,忙不迭的避开了李景安的礼,笑容可掬的扶起李景安道:“李大人辛苦了。本官也是听闻此处之事,特意前来看看。”
“也顺道儿将这一应所需铁器送来,不必惊慌。”
“诸位且各自忙碌便好。”
李景安懂了,这该是萧诚御叫来了的外援了。
他不免怨怼的看了萧诚御一眼。
你说这人,让他处理些个事情,他自个儿悄摸摸的处理了便是,又何必惊动这么些人呢?
这县里的百姓们本就胆子不大,如今又有人盯着,还不知道心里头该如何慌乱无措呢。
若是因此而耽搁了熬糖,等人走了,看他如何说道。
那萧诚御可不知道李景安心中所想,只当他是感激,微微一笑,脚下一挪便站到他的身后了。
那官袍男人一看,吓得冷汗都快流出来了。
一旁跪着的百姓们眼瞅着这三人之间的互动,是怎么怎么觉得怪异的,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便也都起了,战战兢兢的看向李景安。
论理,他们该去查看查看来的铁器,寻摸些个能用的,不管不顾的试上一番才好。
可……若是没个由头,他们委实是不敢动啊!
“族老。”李景安轻咳一声,看向王族老,“你们且先收了那些,寻摸些个好的试上一番,若是有些个什么不大对的,我们再做调整。”
王族老瞬间松了口气,赶忙招呼着大家伙儿,一股脑的凑到那辆板车跟前来。
黑布一揭开,大家伙儿都跟着倒吸了口凉气。
那里头的铁器不能好,但也着实算不上差。虽说成色不大新,可桩桩件件都是好的,他们几乎不用多费劲便挑出了七口大小不一,但都能立刻用上的铁锅。
李景安见状,狐疑的看向一旁的萧诚御。
这些当真是他上书所请之物?
而萧诚御可不敢看他的眼睛。
锅灶齐备,榨出的清汁也已沉淀过滤过,万事俱备,只等生火熬糖。
可就在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一个谁也没细想过的难题,骤然摆在了面前——这火候,谁来掌?
熬糖非同煮饭,火大火小,时辰长短,搅拌时机,全凭经验眼力,差之毫厘,糖色滋味便谬以千里。
满村上下,多是种地的庄户,妇人虽善炊爨,可这般精细活计,谁也不敢贸然上手。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方才意识到,有了好锅好灶好原料,还缺最要紧的“老师傅”。
正彷徨间,人群后头忽然响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县尊大人,各位乡亲,若不嫌弃……小人或可举荐一人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县里烧窑的孙管事。
孙管事身旁,还跟着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削,面色被窑火熏得微黑,一双眼睛却极亮,此刻正有些紧张地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小人的学徒,罗航。”孙管事将那少年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这小子别的不成,唯独对这‘火候’二字,像是天生带着几分灵性。”
“窑里烧砖,何时添柴,何时封火,何时观色,他瞧一眼窑膛里的火色,或是听一耳朵风声,便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不怕各位笑话,小人烧了半辈子窑,这般对火敏感的后生,还是头一回见。”
“熬糖虽与烧窑不同,但道理上,都是跟火打交道,看那锅里汁水变化,想必……或许也能摸着些门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让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个烧窑的学徒,来掌熬糖的火候?
这不是儿戏么!
万一糟蹋了这许多甘蔗汁,糟蹋了这簇新的铁锅,如何是好?
“孙把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啊,罗家小子才多大?见过熬糖没?”
“火候不对,一锅糖就废了!这头一遭,还是找个更稳当的人吧!”
质疑之声四起,那罗航头垂得更低,耳朵尖都红了,却抿着嘴,一声不吭。
李景安却不以为然。一来,这熬糖本就是个新兴的活计,比起老匠人的教条,年轻人通透可亲,学的快掌握的也快些。
二来,这熬糖还是个体力活,小娃娃家年轻,体力总归是要比那些个老匠人要强些的。哪怕是跟完了全程,怕是也不会觉着太过劳累。
三来……
李景安看了看跟前的年轻人,见他虽被众人质疑得窘迫,但身姿依旧站得笔直。
尤其是那双紧盯着地面某处的眼睛,在听到众人议论火候如何难掌时,飞快地眨动了几下,嘴唇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便知这该是个有些本事的。
只是这本事实虚与否,还得再试上一番才好。
周遭的质疑声是愈发的大了,李景安不得不抬了抬手,将声音放冷了些:“肃静!”
场中立刻安静下来。
李景安走到罗航面前,温声问道:“罗航,你师傅说你对火候有灵性。那你觉得,熬糖这火候,与烧窑看火,可有相通之处?又该留意些什么?”
罗航似乎没料到县尊大人会直接问自己,猛地抬起头,撞上李景安平静鼓励的目光,慌乱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打颤。
“回……回大人话。小的愚见,烧窑是守着固定的窑,看火色、听风声、感温度,让窑里的土坯慢慢变成砖瓦。”
“熬糖……是守着会变的糖汁,看它从水变成浆,再从浆变成糖。都要耐得住性子,看得准变化。”
“烧窑怕火大裂了砖,熬糖……想必也怕火大焦了锅底、苦了糖味。都要在刚刚好的时候,做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稍微大了些:“小的虽没熬过糖,但……但方才看那榨出的甘蔗汁,清亮亮的,想着它下锅后,定是先要大火,快快赶走多余的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