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这两个字在他心头不断翻滚。
他想家了,想无时无刻能玩的电脑,想那张柔软的大床了。
但系统没有通知,更没有指引。
他该去哪里?怎么做?难道这个所谓的“游戏”,并没有设置通关回家的明确路径?
还是说……“回家”本身,就是需要他自己去“探索”或“触发”的隐藏条件?
“你在想什么?” 身侧响起萧诚御的声音,平稳低沉,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李景安没有转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喃喃道:“想回家啊。”
“你想回京城?” 萧诚御追问。
京城?李景安喉咙一哽。
啊那当然不是他的家。他的家远在千年之后,在另一个维度,有他熟悉的一切。
可这话,如何能对萧诚御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自嘲苦笑:“算是吧。”
或许,也只能先去那里看看了。他这样的身份,总归是不能在这片小县城常驻的。
萧诚御却忽然转过脸,问出了个让李景安心头一跳的问题:“你为何……对京城如此抗拒?”
李景安被问得一怔,他别开眼,有些不大好意思了,只低声道:“也不是抗拒吧……”
总归,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那里却有熟悉的人在。总觉得一但回去,他这层将掉未掉的马甲是会要穿帮的。
“罢了。”李景安有些自暴自弃的道,“回吧,总归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是啊,总归是要回去。” 萧诚御的声音缓了缓,笑了笑,“李景安,你可知,我为何一直有意,想带你回京城?”
李景安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萧诚御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车厢壁,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你在云朔所做的一切,沤肥、治蝗、开田、制糖……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谋利的实事。”
“你是个能做实事、肯做实事的能吏,此一点,毋庸置疑。”
“然,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云朔一县之地,所能惠及者,不过数万百姓。”
“你在此呕心沥血,固然可敬,但你之才,你之能,你脑中那些迥异于常却又切实可行的奇思妙想,若只困于一隅,岂非明珠暗投,太过可惜?”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景安:“大梁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在云朔埋头苦干的县令李景安。”
“一个你,或许会累倒在这云朔任上。但若能藉由你,培养出十个、百个、千个懂得新法、勇于尝试、心怀百姓的‘小李景安’,将他们撒播到大梁各处州府县乡——那才能真正支撑起这万里江山,惠泽亿兆黎民!”
“而京城,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是政令发出之所,亦是风气引领之源。在那里,你的想法,你的方法,才有可能被更多人看到、听到、学到,才有可能真正地……改变一些东西。你明白吗?”
李景安彻底愣住了。
他还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穿越以来,他一直抱着“完成任务、攒够积分、早日回家”的心态,在云朔这个小舞台上尽力演出,虽也倾注了感情与心血,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游戏人间”的疏离感。
他将从模拟器中得来的一切用于此处,更多是出于一种“既然来了就做好”的责任感,以及……对这片土地上那些鲜活生命的无法割舍。
可萧诚御这番话,倒是点醒了他。
教化。传播。改变。
让他的知识成为星星之火,或许真的可以燎原?
可恶……这人真是,当什么皇帝啊,出来当演讲家啊!
被他说心痒痒的怎么办!
李景安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半是遮掩的抱怨起来:“好啦好啦!我都说了回京城了,你还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会半途跑路。”
“放心吧,我会去帮你的。”
直到,真正消失的那一刻。
——
京城,紫宸殿。
横贯苍穹的天幕,如水纹般荡漾了数下,光华渐隐,终是彻底消散无踪,露出殿外原本清朗的夜空。
萧诚瑢一直绷着的肩背一松,吁出一口长气来。
迷雾散了,天幕也收了,皇兄与那李景安,总算是要回来了。
不知这回,那总能把一摊死水搅出惊涛骇浪的李景安,又会给这四平八稳的京城,带来怎样新鲜又烫手的“变化”?
这么一想,他心底竟生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来,唇角也不自觉扬了扬。
他整了整袍袖,扫一眼殿中神色各异、尚未完全从方才“天幕奇观”中回神的大臣们,声音清朗,打破了沉寂。
“诸位,天象已收,陛下不日将归。且散了吧,各部司职,不得懈怠。”
言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转身迈下御阶,玄色袍角在宫灯映照下划过利落的弧线。
贴身内侍无声靠近,听他低声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备车,去宫——不,城门。”
“本王……亲自迎皇兄回京。”
第125章
他好后悔,为什么
李景安蹲在工部的县衙里唉声叹气。
他好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同萧城御一道回来?
如果他在云朔县,此刻或是在田间观瞻秋收,或是在糖寮监寻进度,或是在山间测量绘制,总之不会是在这方寸府衙之中唉声叹气。
“李大人?”耳边传来了新任工部侍郎徐闻达清朗温润的声音,“这个方案还有什么不妥帖之处么?”
自从他回京之后,萧城御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自己这具身体生物学上的父亲李维庸给驱逐了。
如今换上来的,原是江南某富庶县城的县令,功绩斐然不说,还爱民如子。
最重要的是,他!好!卷!啊!
那京杭运河的畅想不过是他于殿中的随口一句闲谈,连那萧城御都还没说上什么了,偏就他瞧上了这里头的利处。
才刚一出宫,便扯着他将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了整整三日!
不止如此,现如今连那画样子都跟着出来了!
李景安看了下徐闻达拿了工图纸,只一眼便失去了兴致。
“不合适。”李景安的语言稍显敷衍了些,“徐大人,我同你说了很多遍了,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修筑这般大的工程。又何必拘泥于此处呢?”
三天过去了,李景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明明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饥荒时的备用梁,车马通行的大道,甚至是各处交流的驿站,怎的就非得搁这儿,跟这么条劳民伤财的运河过不去呢?
徐闻达却无比执拗:“李大人,哪里不合适?还请指正。”
李景安:“……”
李景安被徐闻达那执拗的的眼神盯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算是知道了,今日若不把话说透、说死,这位新上任的徐侍郎怕是能拽着他再论上三天三夜。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再看那张精美的工图,而是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着工部衙门外灰扑扑的天空与远处低矮的民房屋脊,将那些压在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儿都抛了出来。
“徐大人,您问我哪里不合适?好,那我便一条条说与您听。”
“第一,便是这人力。”
“您这图上勾勒,运河所经,穿山越岭,跨河过泽,工程之巨,可想而知。”
“如今我大梁虽表面承平,然去岁北旱南涝,今年多地又有蝗患,百姓元气未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您这一道旨意下去,要征发多少民夫?”
“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这些民夫从何而来?无非是强征各地青壮!”
“他们离了乡土,抛了妻儿,去了田里的庄稼谁人料理?家中的父母谁人奉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