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盏茶功夫,他才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脸上青白交加的,很是难看。
他颤颤巍巍的走到李景安面前,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额头立刻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李景安垂眸看着他,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清楚了?”
“还是因为额头上的伤口而亡的吗?”
陈禾详哆哆嗦嗦地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子,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大大大……大人饶命啊!”
“是,是小人之前查验不周,看……看错了!”
“童里正他……他根本不是死于撞柱,而是……而是手上那坏疽恶症啊!”
此话一落,顿时在杏花村内引起一片喧哗。
“坏疽?怎么可能?童老哥平日里对手比对自个儿的命还看重!这么个连油皮都舍不得蹭破一块的人,怎么可能任由上头出现了坏疽?”
“就是!铁牛哥最是仔细!他常说要靠这双手吃饭养家,每次干完活,手啊,工具啊,都得用皂角水洗上三遍!”
“陈禾祥!你是不是拿了那歪脖子树村的人的好处了!挨千刀的,竟敢编排出这样的瞎话来!”
歪脖子树村的人一听这话,立刻骂了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陈禾详可是和县太爷一道儿来的!俺们可是跟你们一道来的!这路上连面都没见着,哪有的机会?”
“自己人说句实话就这么忍受不住了?可见都是黑心肝的,说不定童铁牛的死还是你们一手造成的哩!”
“就是!不是说铁牛爱洗手么!谁知道你们往水里下了什么?早听说你们不服铁牛了,想把铁牛给换了却一直没找到个机会。现下做出什么腌臜事也未可知!”
杏花村的汉子们顿时涨红了脸,瞪着眼就要挥着拳头冲上去。
木白赶紧飞身上前,拦下了那挥拳要上的汉子。
李景安却从这听出了关键。
这童铁牛似乎是极其看重自己这双吃饭的手?
还有用水反复洗工具的习惯?
童铁牛手上的伤口又一次在他的眼前闪过。
李景安眼前一亮。
他想起来了!
那个长度和细度,不恰恰和他做饭时不慎用刀拉出的口子一模一样么?
那有没有可能,他在最后一次清洗工具的时候,用的水不够洁净,又不小心割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他这样一个汉子,若是大一些的伤口断断没有完全不顾的道理。
可偏偏是这么个细小的,若不注意,还真察觉不出来。
这么想着,李景安忽然提高了音量,厉声压下现场的混乱。
“都静一静!”
“本县问你们,童里正上次清洗工具,是什么时候?”
人群安静了一瞬,面面相觑着,眼里尽是茫然。
最后一次清洗工具是什么时候?
这谁能知道啊?
他们又不日日和里正同吃同睡的……
这似乎,应该问嫂子吧?
众人迟疑着朝后看了去。
李景安顺势望过去,却发现那里站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正半低着个头,双目无神的看着前方,嘴里不知道在喃喃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刚想要开口喊人——
谁知那妇人竟猛地抬起头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身子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歪倒在身旁的妇人身上。
手指颤抖着指向村外那条浑浊的溪流道:“水!是水的问题!”
“做天!就在昨天!他还说那新出的水凉,淬火正好,就把新打的一批镰刀都拿去那儿洗了。”
“回来之后就说手上不小心划了个口子,当时也没在意……谁想到、谁想到就……”
第38章
那妇人的这番话,仿佛是一块落进了滚水锅里的石子儿,顿时招来了一片驳斥。
“胡咧咧个啥呢!”
歪脖树村一个粗黑的汉子率先让让利起来,蒲扇似的大手一挥,眼睛滚圆的一瞪,半个胸膛便挺了出去。
“当俺们傻子呢,是吧!这溪虽说不多见,可谁不知道这是山上下来的雪水?”
“是老天爷赏赐的东西!这玩意儿能有什么问题?”
旁边的人立刻帮腔道:“就是啊,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用着过来的么?偏就这次你男人出事儿了,你就赖上这水了?”
杏花村的人也都蹙起了眉头,看着妇人的眼里满是不赞同。
他们虽不好落了妇人的面子,可心底里却也是极认同那歪脖子树村人的说法的。
这水又不是第一次来了,那次出事过了?
偏就这一次,就是水的问题了?
是,里正死了,大家都伤心。
可,也不能无端去诬陷老天爷的赏赐吧?
扶着妇人的老大娘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劝道:“铁牛家的。大娘知道你心里头难受,可,话不是这说的啊……”
“这水要是不干净,哪里的水能干净?难不成是龙王的口水么?”
妇人依在大娘的身上,枯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景安,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铁牛就是因为这水走的……”
“大人,您信我,信我啊……”
李景安越是往下听,越是觉得心冷的厉害。
他猛地想起那水下的浑浊泥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的侧头看向水流来的方向。
绵连的群山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植被,山顶是皑皑白雪,被太阳斜斜一照,反射出有些炫目的光。
他慢慢收回目光,眼神逐一扫过这里,还在争执不休的汉子们。
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又或者是热的。
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们竟都换上了夏布褂子,额角眉梢还挂着粒粒分明的汗珠儿。
李景安的心瞬间沉进了肚子里,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窜了起来。
“别吵了!”李景安厉声喝止了这场争执。
他似乎有些急躁,脸上时常挂着的浅笑消失了,只余下一层冷硬。
眉尾微微扬起,眼里的光,连语气都染上了几分急迫。
“本县问你们,近日里可曾有觉得哪里不大对劲的地方?”
大家伙儿被他问的一愣,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的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不对劲的地方?
有!海了去了!
那山上的树木忽然开始疯长,平日里这个节点渴的狠的河道窜出了一截水流,还有这头顶的太阳——
烈得跟夏天才有的一模一样!
那个在县衙里做了歪脖子村代表的汉子站了出来,“回大人,确实是有些不对劲。”
“山上的树长得忒好了些,头顶的太阳也比往年的大。”
“脸上带着山上的雪帽子,好像也化了不少……”
李景安听了这话,心彻底坠入了谷底,连带着最后一丝的侥幸都被浇灭了。
他那先前不方便说出口的猜测被证实了。
这天确实不对,太热了。
山上的积雪被异常的温度烤化了,雪水冲刷着山林,裹挟着泥沙、腐植,乃至病毒、细菌汇入溪水,蜿蜒而下。
再在山脚分流,一部分继续汇入江河,一部分则落在里这新生的小溪之中。
这样的水体,若是煮开了尚且还好些,可一旦碰到了生水……
不等李细思后果,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痛苦不堪,
大家伙儿似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身子都抖了一下,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只见杏花村的一个年轻后生正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进自己的肚子里,发出一声接着一声哀嚎。
他的肤色蜡黄,皮肤不断地战栗着,好似下面有无数小虫子在蛄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