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泥浆顿时如扯不断的麦芽糖,随着他的指尖拉出老长一截,竟丝毫不断。
李景安歪了歪头,对着那条泥浆条观察了许久,叹了口气:“黏性倒是够了,只是太黏了,一会儿抹的时候可得废上一把子力气了。”
负责那盆泥浆的妇人立刻着急了起来,她扯着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子,急急忙忙的文道:“大人,那您说咋办?俺再添点水?”
“那就该更多了。”
李景安弄断了那泥浆条,毫不在意的将手指的泥浆擦在了自己的衣袍上。
“这些就已经尽够了,再多便该是浪费了。”
妇人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观音土啊,后山里多得是。
平日里又没个人去用的,多了便丢了就是了,何至于心疼。
李景安似乎看穿了妇人的不以为然来,他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道:“你们莫要小看了这观音土,实际上用途大了去了。”
“非但可以饱腹、填补这井洞里的裂缝,还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呢!”
妇人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
观音土?药?
这这这……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县太爷是怎么做到将这两个联系上的?
刘三笠也跟着皱起了眉头来。
观音土是一味药?
这话他是闻所未闻的。
这李景安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李景安没有续说的意思,他看向刘三笠问道:“刘老,可观察过井内的情况了?”
刘三笠回过神来,点点头:“看过了。裂缝虽未加剧,但土壁已不堪受力。”
“须得从井口向外扩挖三尺,搭稳木架,方可下人填补。”
他说着,指了指树下的位置。
那里放满了铁锹铲子还有一些木条门板石条子,都是些做护井板的好材料。
一旁还放着不少的毛竹,似乎是备用的材料。
李景安点了点头。
论扩洞,他只是理论经验丰富,实操到底是差了一些,刘老既这般说了,便不会错了。
只是——
李景安看向那个洞内。
才一个晚上的功夫不见,他怎么觉得,这洞似乎比昨个刚挖出来的还要深了些?
李景安皱了皱眉,转而问向木白:“你觉不觉得这洞比昨天的深?”
木白昨天夜里来看过这个洞,还特意用毛竹比划过深度,如今一见,也是这个感觉。
他想了想,拿起昨夜用过的毛竹再次探入其中——
果不其然,比昨晚的深了三寸有余。
“三寸。”木白将毛竹抽了回来,随手丢在了地上,“按照你的说法,这沉降昨天夜里也发生了。”
刘三笠的脸上浮现出一片阴霾来,他立刻蹲下身去,检查起方才被木白使用过的毛竹。
毛竹上有两道被土蹭过的痕迹。
一道颜色深沉,一道新鲜,这两道之间确实有三寸的距离。
刘三笠抽了口气。
按照《井法》,土地沉降成这样,是万万不可打井了。
刘三笠站起身来,对李景安道:“此井不可再为。必须重新选址。”
周遭的汉子们听得了这话,那里还能忍得住了?
跟炸锅似的,纷纷嚷嚷了起来。
“啥?重选?那咋成!这地方是县太爷亲自定的,又是两个村一块儿瞅准的宝地,咋能说换就换!”
“就是!为了这口井,俺们准备了多久?砍树清场、挖土运石,哪一样不是下了死力气的!现在一句话就废了?”
“这眼瞅着都要见水了,这时候换地方,之前费的功夫不全白瞎了?俺们可等不起再折腾一回啊!”
刘三笠却罕见地沉下脸,提声喝道:“你们懂什么!”
“若只是寻常沉降,尚可补救。可一夜之间下沉三寸,如此之快,地下必是出了大问题!”
“此时若再强挖,一旦坍塌,波及两村地基。届时倘若出现大面积的房屋塌陷,土地吞没,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大家伙被他这么一喝,顿时噤了声。
虽不敢再嚷,脸上却还都是阴沉沉的,一副写满了不甘与怀疑的模样。
李景安没说什么,他直直的看着那个洞口,紧蹙着眉头。
土壁上裂缝没有扩大,也没有出现弧形的裂缝。
若真是快速自然沉降,绝不可能毫无迹象。
莫非……昨夜有人偷偷下井继续挖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虽大多人脸上都是凝重与焦虑,却仍有几人眼神闪烁,透出一丝心虚。
李景安:“……”
他后退了一步,胳膊肘轻轻的碰在了木白的手臂上:“你昨天回去的时候,有没有碰见有人过来这边?”
木白闻言,凝神细思,然后肯定的点点头:“有。”
“我离开的时候看见有几个汉子过来了,说是来交班的。”
他顿了顿,目光略过那群汉子,又道:“在人群里,脸上表情不对的那几个。”
……破案了。
哪里是什么自然沉降,分明是这群不服管的汉子,夜里偷摸下井,非要验证“这井还能继续挖”!
李景安没来由的一阵头疼。
他有些不大理解这些汉子们到底在犟什么?
人命关天的事情不应该慎之又慎么?
这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吗?
一旦出事儿了,叫他们的家人如何想,又让他们这些主持了整个挖井工作的人该如何自处?
鲁莽!
还是好不负责的鲁莽!
刘三笠还在那边阴沉着张脸,把这沉降的危害一点点细细的掰碎揉烂了讲给大家伙听。
李景安却似是觉得有些心力耗尽了般,不愿再忍了。
他径直打断了刘三笠的话,连声音都硬气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和善:“你们,谁昨晚偷偷挖了这洞了?”
刘三笠愣住了,他猛地扭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李景安。
偷偷挖的?还挖了三寸?
这——
这意思是,这洞里陡然降下去的深度,并非自然沉降,而是人为的结果?!
众人也被李景安的话弄得惊讶不已。
县太爷昨个儿三令五申,坚决不准继续在这边作业了,到底是谁那么大的胆子,还敢继续?
刘三笠皱着眉问:“你确定?”
“确定。”李景安笃定的点点头,他三两步跨到了洞口旁边,随手捡起一个石块,狠狠地砸在洞壁上。
那洞壁只是微微掉下了一层土屑而已,并没有什么变化。
李景安随手将石块拍进了洞壁的缝隙之中,指着上面的贯穿裂缝道:“若真是自然快速沉降,必会出现大面积弧形裂痕。裂缝的深度也会加重。”
“但刘老您看,井周并无此类迹象。裂缝的深度也和昨日你我所见别无二致。”
“况且若是自然沉降,土壁早已松脆不堪,绝经不起我这般重击甚至拍入石块。”
“但如今洞壁无恙,说明这三寸之深,绝非自然沉降所致,而是有人连夜下挖所为。”
刘老凑过去一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李景安说的那些迹象。
就连土壁的厚度和结实度也不似那般经历过快速沉降后的脆弱和松软。
“确实不是自然沉降。”刘三笠黑着张脸道,“这确实是人为的结果。”
大家伙这才松了口气。
脸上的怀疑刚退散,又立刻换上一层满满当当的愤怒来。
“谁干的!”一个汉子当即吼了出来,“是哪个龟孙!给老子站出来!县尊大人反复交代不准再动,都当耳边风了吗!”
“就是!弄出这么大动静,吓得俺真以为这井彻底黄了!敢做就敢当,别猫着!”
“现在不出来,等俺们揪出来,没你好果子吃!”
那几个昨夜偷挖的汉子混在人群中,死死低着头,愣是一声不敢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