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玺开车,按照计划,其余三个人可以休息。
但只有沈沉蕖又吐血又救人后体力不支,窝在床上闭目养神。
其余两个则毫无困意,一个做饭,一个打扫卫生。
齐永炜则目不转睛地凝望沈沉蕖。
他级别低,在安全部不曾见过沈沉蕖,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与沈沉蕖接触。
从此处前往二十一号基地,行程不到半个小时,那他和沈沉蕖的邂逅也就止于这半小时。
于沈沉蕖而言,他真正是路人中的路人而已。
齐永炜心头酸酸涩涩地纠结着。
忽然间,觉得附近的气场不太对劲。
他宛若机器人一般缓慢地偏转头部。
扫地的沈异形、开冰箱的沈元铮,都用一种杀气腾腾看死人的目光对着他。
齐永炜:“……”
沈元铮这个亲哥哥是猫控倒也罢了,另一个是哪位?
“到了。”袁文玺刹车,提醒道。
齐永炜浑身一僵,沈沉蕖睁眼,恰好对上alpha失魂落魄的瞳仁。
齐永炜明知希望渺茫,还是问道:“指挥官,要不要进我们基地看看?”
车内其余三人都觉得沈沉蕖不会首肯。
如今使命在肩,这小猫咪一直争分夺秒的,怎么会抽出时间做别的。
但沈沉蕖稍作思量,居然点点头说:“好。”
二十一号基地规模不如一号基地大,管理体系亦没有那样等级分明,但生活气息颇浓。
为防止基地中的幸存者们坐吃山空,基地内一切物资都要用内部货币兑换,而内部货币必须通过劳动获取。
于是沈沉蕖一行人通过入口后,目之所及除了体型强壮者负责守卫外,有人在菜地果园浇水施肥,有人在中央厨房清洗烹饪,裁缝踩着缝纫机制作衣物,保洁开着洗地车洒扫除尘……
还有老师,为正值学龄的孩子们传道授业解惑。
在如此残酷的灾难来临之时,这里倒像一处小小的世外桃源,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地生存着,与上天对抗,与命运对抗。
基地负责人不一会儿便闻讯赶来。
与沈沉蕖一照面,二人俱是一愣。
这人是沈沉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两人甚至还是前后桌。
他姓冯,目前是二级指挥官。
冯指挥官从怔愣中回神,玩笑道:“欢迎上级领导莅临视察工作。”
沈沉蕖也回以微笑,道:“二十一号基地很有人情味。”
冯指挥官无奈摇头道:“灾祸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只能先在基地里努力建设一个小社会,让大家都有事可做。”
他视线在其余几人身上打了个转,又温和地注视着沈沉蕖,道:“不过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沈沉蕖说明目的。
“原来如此,”冯指挥官望着沈沉蕖的双目,失神道,“的确……是你会做出的选择。”
又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你上学的时候就会保护别人,是很耀眼的发光体,不仅心发光,模样……模样也发光。”
少年时代,前桌那个会把被欺负的同学护在身后,哪怕对方比他还高大壮实的身影。
那个校服永远雪白洁净,桌面永远整齐且一尘不染的身影。
那个发丝盘绕着雪薄荷香,后颈白得反光,低头书写时低垂的弧度很温柔的身影……
从回忆的深海中无声浮起。
这些年来无论哪一次想到,都一如最初,惊艳了岁月。
冯指挥官沉浸在对往昔的追忆中,没留神自己盯着沈沉蕖看了许久许久,还满目深情与感叹。
况且他说的话也颇为引人遐想与误解。
沈元铮额头青筋跳得愈来愈猛,终于掌不住开口道:“老同学有很多旧情要叙?”
冯指挥官一醒神,满怀歉意地笑了下,道:“也是,时间宝贵,现在不是怀念过去的时候,还是你哥哥想得周到,不像我,一见你就忘乎所以。”
沈元铮:“……?”
沈沉蕖:“……”
冯指挥官看了眼腕表,道:“中午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亲自下厨。”
“不打扰了,”沈沉蕖拒绝,问道,“我想先洗个手,卫生间在哪里?”
他神色自若,看不出丝毫异常,冯指挥官便毫无怀疑,为他指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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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到毫无生气的面容。
眉心急颤、攒出痛楚难当的细褶,眼白边缘透着惨烈的红,竟似要滴下血泪一般。
沈沉蕖紧攥着洗手台侧边,空气吸不进来亦呼不出去,湿湿凉凉如棉花团似的梗在口腔深处。
心脏更是痛得要四分五裂,在胸腔中不堪重负地嘶鸣。
满怀深意的低语在他耳畔嗡嗡振动。
“即使继续对我们赶尽杀绝,这个世界也不会变得更好,只会鱼死网破,妈妈也能预料到吧。”
沈沉蕖不是“预料”到。
而是亲眼见过。
人类不断顽强斗争之下,丧尸在大批量被消灭。
然而水源已深度污染,人类未被啃咬即变异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发生,正常的人类数量急剧减少。
气候也江河日下,今日极端严寒,明日却极端酷暑,今日暴雨不息,山洪淹没城市乡村,明日却彻底旱透,土壤深深龟裂。
偌大世界,已找不出任何一小片能够让生物正常生存的角落。
最终,人类与丧尸同归于尽,全部灭绝。
除了沈沉蕖之外,沈元铮与孟绍方是最后两个死去的人。
然后,五亿平方公里的地球,平沙莽莽,满目疮痍,只剩了沈沉蕖一个活物,满世界除了他的呼吸声,便只剩下死寂。
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忽然感受到掌心一点流水经过的痒意。
垂首而望,便见掌心闪耀着星子似的细碎光芒。
他异于常人的能力,在全世界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时,终于可以使用。
献祭与回溯。
掌心触额的瞬间,时间之轮光速逆转,回到第一只变异丧尸现世之前。
四季如常变换,草木重焕新绿,鸟兽各安其居。
人类身上不再有触目惊心的污血,不再麻木无觉地残害同类。
而全国最大的药企,荣文制药,也在一切重来后彻底湮灭,估计这便是幕后黑手。
除了世上不再有沈沉蕖之外,一切都很好。
可他此时,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呢?
丧尸也卷土重来,所有人不记得曾经历过同样的灾殃,只当这是第一次。
就好似,时间点只是回到了从前,在没有荣文制药的世界里,原本不该发生的,再次发生了。
沈沉蕖透过镜中自己的瞳孔,又看到了那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实在是太安静了,风声、水声、人语、鸟鸣……一丝也不闻。
日光洒在皮肤上,温度适中,他却感到寒意砭骨,禁不住战栗起来。
“所以妈妈,别再杀死我们……”那个声音仍不放过他,“把对人类的怜悯分一半给我们,饶恕我们,爱我们,和我们站在一起吧。”
沈沉蕖盯着自己的眉心,神色间无一丝摇摆不定,冷冷道:“闭嘴。”
耳边终于暂时安静。
沈沉蕖垂着头,天花板上的顶灯色如冷月,照着他,像在他身上落了层薄雪。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沈沉蕖转身,便见洗手间窗户被一只大手打开,肤色是死人似的青灰。
到这种时刻,这个人像是终于找回一点智商,不像之前一般吼叫、生怕引不来沈元铮。
孟绍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小爱人明明没有落泪,却看上去这么难过。
他甫一接触到沈沉蕖此时的眼神,便觉得心脏碎成了千片万片。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沈沉蕖面前,手臂扣紧,死死锁住沈沉蕖的腰,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下。
沈沉蕖身上凉意深深,孟绍方却是热气旺盛,整个人跟火炉似的将沈沉蕖焐着,舌头也灼烫地侵入沈沉蕖唇间,使尽浑身解数想让沈沉蕖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