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又塞回来,塞得整整齐齐的,连褶子都熨平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身体很轻,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他想起昨晚的事,凤凰和他结契,战神的残识进入他体内,雷劫劈开阵法,他在雷劫里似乎听见天道的声音。
然后他结丹了,从筑基初期直接跳到结丹,连升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这要是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像是飘着走到桌子边,脚底下轻飘飘的,他拎起桌上的小水壶,咚咚咚灌了好几杯水。
他怎么这么渴?
凤凰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桌上,盛年放下水壶,伸手把凤凰捧起来,用脑袋蹭蹭它的羽毛。
凤凰的翅膀上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羽毛是金红色的。
“好了,”盛年小声说,“我没事了,谢谢你。”
凤凰用脑袋蹭蹭他的脸,然后飞起来,落在他肩上,蹲着不走了。
盛年带着凤凰出了房间,飞舟的甲板上坐着几个太虚宗的弟子,正在休息。
赵小山也在,手里还拿着油纸包,看见盛年出来,赵小山眼睛一亮,挥手喊:“盛年,你醒了,没事了吧?”
盛年摇摇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赵小山把那块桂花糕递给他,盛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又嚼两下。
他把桂花糕塞给凤凰,凤凰啄了两口,也不吃了。
“谢昀呢?”盛年问。
“还在山上呢,”赵小山说,“阵法虽然破了,但山上留下了好多痕迹,得清理干净。谢师兄他们一早就去了,估计得忙到傍晚。”
盛年点点头,他没去添乱,他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盛年撑着下巴,看着天边,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藏鸦上那一抹残识,他在阵中看见了战神的记忆,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上古战场,尸山血海,他握着藏鸦,剑尖滴着血。
后来战神却道心破了,但不是因为杀孽太重,也不是因为走火入魔,是因为一个人。盛年在那段记忆里看到,那个人是司夜。
那个时候的司夜还很小,但他是天生魔物,实力从一开始就不凡。
在战神杀入魔界,砍倒大半数魔界中的魔后,司夜做了一个局。
他把修真界当时一个偏邪气的宗门拉进了魔界,此宗门行事乖张,手段阴狠,在修真界名声很差,但毕竟还是人,不是魔。
可他不知道,他一剑斩下去,杀了很多人。等他杀完,司夜才告诉他,那些是他修真界的道友。
然后司夜又说,其实你也算做了好事,因为那些人本来就不算好人,行事作风和魔也没什么两样。
但战神听进去了,他杀了一辈子魔,到头来发现自己杀的人里有人。
他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盛年也只知道他去了一个曾经修士和魔的战场,他把藏鸦插进脚下的骸骨里。
藏鸦镇压着饮血的邪性之气,一镇压就是千年,直到谢昀来了,拔出了藏鸦。
盛年想不到的是,司夜在凤凰山上布置阵法时释放的魔气,竟然打开了藏鸦的封印。
那抹残识从剑里飞出来,进入了盛年的体内。
两股力量,凤凰之力和战神残识在他体内打架,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但也正是因为这两股力量,他直接从筑基初期飞到了结丹。
盛年抱着凤凰,嘴都要笑酸了。
“因祸得福了。”他小声说,嘿嘿笑了两声。
盛年继续嘿嘿笑,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谢昀闯进了他的识海,看见了他所有的秘密。
他的笑僵住了。
根本就忘记不了啊,谢昀都进去那里了,即便他当时神志不清,也不可能不记得。
他藏了很久不敢说出口,甚至连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心思,全被谢昀看见了。
盛年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发烫。
傍晚的时候,谢昀回来了。他远远就看见盛年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
赵小山在旁边正和他说话,谢昀走过去,赵小山看见他,笑着打招呼:“谢师兄,回来了?”
盛年的身体僵一下,没有抬头。
谢昀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盛年低着头,只看见谢昀的靴子,上面沾着泥。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房间里拽。
进了房间,关上门。
盛年转过身,把谢昀推到门板上。
他努力踮着脚,一只手撑在谢昀耳边,做出一个壁咚的姿势。
但他的身高和谢昀差太多,那个壁咚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都知道了?”盛年问。
他的声音有点紧,直直地看着谢昀的眼睛。
谢昀盯着他这副努力装凶实际心虚得不行的样子,伸出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
盛年的壁咚姿势维持不住了,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脸撞在他的胸口上。
谢昀回:“知道了。”
盛年垫脚垫累了,顺势靠着谢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指抓着谢昀的衣服。他垂着眸,小声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谢昀沉默一会儿:“你会离开吗?”
盛年抬眼,盛年从未在谢昀眼里见过不确定。谢昀从来都是笃定的,不管面对什么。
盛年不想欺骗谢昀,他想过回去,在来修真界之前,他没有一刻不想回去。
他做梦都在想,想家里的床,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和同学打球打到天黑。
可是现在,他也看清了,他回不去,现在的他,他的命数,气运和因果,在这之后就全都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了。
和凤凰绑在一起,和藏鸦绑在一起,和谢昀绑在了一起。
“想,”他说,声音很轻,“在来修真界前,我没有一刻不想回去。但现在,我也看清了,我回不去。”
他顿了顿闷闷地说,“况且,这里有你。”
他能感觉到谢昀的心跳,谢昀在笑,谢昀开心,开心到连呼吸都变了。
盛年不知道谢昀为什么这么开心,但他也跟着笑了。
过一会儿,盛年从谢昀怀里探出脑袋,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谢昀,我跟你说,雷劫里我好像听到天道说话了。真的,祂跟我说了好多话,震惊我八百年。”
谢昀当然知道,他在盛年的识海里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但他表现得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说:“嗯。”
盛年站直身体,看着他平静的样子,有点不满。
“那可是天道,你怎么这个反应?”
谢昀摇头,他伸出手,把盛年头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
“我感激祂,”他说,“把你带到我身边。”
盛年偏过头,嘟囔了一句:“说什么乱七八糟呢。”
谢昀揉揉他的头,他的手很大,掌心很暖,揉在盛年头顶上,如同揉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盛年被揉得眯起眼睛,然后拍开他的手。谢昀的手被拍开,又伸过来,捏了捏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