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芪对江笑心存芥蒂。
注意到这点后,岑双表面不显,实际上处处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意识到了这点,所以之后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就好似岑双之前眼花了一样。
但在最后关头,对方还是暴露了,且一暴露,就露了个大的!
很明显,江笑在跟红芪说起水月镜花中遇到的事时,忘了告诉对方岑双有个好记性,好到就算看见了不认识的图腾,也会一笔一画牢牢记在脑海中的离谱程度,如此便导致红芪亲手在他面前画了符。
尽管红芪画符时,特意换成了右手,可这一举动只会让岑双更关注他画的东西。
虽然红芪之前从未在他们面前表现出这点,但细节是骗不了人的,更别提岑双本人就是个左撇子,如何会看不出红芪更习惯用左手的事?事实也证明,岑双并没有想太多,红芪画的符,是真有东西的。
早便有言,茶山县的血池与水镜中的血阵图腾虽在某些细节上有差异,但岑双能肯定二者出自一人之手,至于这个人是谁,终于在今日水落石出。
将左手换成右手,的确让红芪画符时显得生疏且忙乱,还让他笔下的符号有了明显的变化,可一个人终究是一个人,他再怎么改变,扎根在骨子里的东西永远在那里,就算岑双乍一看没看出来,可只要仔细观察,再与记忆中的图景来回比照,岑双心中便有数了。
就如红芪曾评价他师父的那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样,他既然做了这些事,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或早或晚。
“就因为这样?”
江笑听了岑双的分析,仍是一副质疑的态度,道:“就因为阿芪情绪不高时稍显冷淡的动作,就因为‘画符风格相似’,就因为你的猜测,所以就要治他的罪?可是,你若真有你说的那么有把握,为何你还敢跟随阿芪进来,你就不怕再也出不去么?”
岑双被他打断也不恼,顺口回答他:“那不是你说的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跟着红芪上仙进来,要怎么人赃并获呢?”
江笑道:“贤弟,你说要人赃并获,可是脏在哪里?不是为兄只信阿芪不信你,可你说来说去,也只有猜测而已,你未曾拿出证据,让我如何相信?没有证据,你让我如何相信阿芪会做这些,会为了连我都不知道的原因……杀我?”
岑双缓缓道:“江公子,我不过是根据遭遇的事合理提出怀疑,若红芪上仙不是那个细作仙人,也没有暗中设计我们,他大可以反驳我——可你没发现么,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说话,红芪上仙有反驳过我一句么?”
“……”
岑双笑了笑,继续道:“贤侄啊,不止你想知道红芪上仙的动机,本座也很好奇,为什么贵为天宫殿主,万万仙人之上的红芪兄,会做这些呢?”
“为什么?当然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仙人,在那具光风霁月的躯壳下,藏着一个恶鬼!”
说话的却不是红芪,也不是江笑,因为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且从几人身后传出。
回头看去,原来是不知何时醒过来的游新雨,在冥君将她放下后,便一步一步向他们走了过来。
此时的游新雨,脸分明还是之前那张脸,却让在场除清音之外的仙人,好似一瞬见到了故人,因为无论是她的步伐,还是她的神色,乃至于她犀利的眸光,无一不昭示着——醒过来的人,已不是那个清婉温柔的游家大小姐,而是昔日杀伐果断的散灵殿主,栾语上仙。
她站定,一字一顿,道:“这个恶鬼还活着时,曾有一个被他抛弃的名字,那个名字没几个人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死在了一桩数千年前的灭城惨案中,连一缕残魂都没留下。
“数千年前,人间有一国度,名玉烟,玉烟国都城,名如意,被覆灭的城池,便是这如意城,而屠城之人,乃是玉烟国的末代国君,其名,孟还珠。
“被恶鬼抛弃的名字,便唤作——孟还珠。”
时有阴风袭来,吹得人衣带飞扬,其中最显眼的,还要数江笑身后起伏不定的红色衣摆。
那是杀戮的颜色。
是六皇子最想要的颜色,也是孟还珠最憎恨的颜色。
岑双微微一笑,合掌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第114章 见日(七) 她的十世,他的十世……
数千年前的人间, 群妖与凡人的矛盾远比今时深重,在妖害人、人恨妖的大环境下,半妖的出生, 就是异类, 就是过错。
尤其在屡受迫害的凡人国度。
所以如果有哪个凡人与妖怪有了孩子,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 都会成为凡人中的败类,不是被乱棍打死,便要沉入池塘,亦或者将那人困在屋中,点一把火,将对方与年幼的半妖一同烧死。
半妖多为弃婴, 就是因为人们觉得, 比起将其养在身边一同受罪, 不如任其自生自灭。至于半妖的另一方血亲?他们可从来不管半妖死活,如果有半妖出现在他们地盘,还会被他们吃掉。
因为大多数妖怪本就怀着一腔恶意才弄出的半妖, 在他们眼里, 那不过是功法需求或者折磨人的手段,根本不算他们的后代, 所以, 雄妖往往会在祸害了凡人姑娘后拍拍屁股就走,雌妖只会生下丑陋的半妖, 再满怀恶意地将其丢到半妖的父亲那里。
孟还珠的母亲,绝对不在这个大多数里,她不止深爱着玉烟国的国君,还极尽疼爱腹中幼子, 尽管就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才导致她在国师面前暴露妖怪身份。
她知道半妖无法在妖域立足,回到妖域的她也不可能护得半妖周全,要让她的孩子活下去,只能想办法让他留在玉烟国。
所以后来国君质问,她知无不言,国君为表立场,将她推到世人面前亲手诛杀她,她也不躲不避,只是为了与国君的交易——杀了她,留下孩子。
她在最后对国君死心,只想让她的孩子活下去。
好好的、快乐地活下去。
可她并不知道,在她死后,孟还珠没有哪一天是快乐的,他是活着,还挂着个好听的“皇子”名头,可实际上,他每天都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还成了天上仙人取乐的工具,在痴狂与憎恨中过完了属于“孟还珠”的一生,死在了最怨恨的时候。
他生前厌憎凡人,死后憎恨仙人。
他对这个世界感到恶心。
所以数千年前,几乎在他死后不久,就开始筹谋起来,水月镜花中的鬼窝也好,茶山县的血池邪物也罢,都是他谋划中的一部分,也是因为他的身份太过方便,所以类似于茶山县这样的血案,哪怕轰动了整个天上人间,始终无人查到真相。
也不能说完全没人查到,否则,像栾语这样的秉公执法还铁面无私的上仙,当初岂会公然违抗天条,假公济私放走岑双?
遑论岑双头次“飞升”时,在天宫只短暂待过十几年,还没有他被贬年数的零头,与栾语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何来私交一说。所以千年前,对方在岑双出逃后将岑双拦下,又脑袋被驴踢了一样将岑双放走,不过是被人陷害罢了。
陷害的原因,也在今时今日,恢复记忆的栾语上仙叫出红芪真名的那一刻,有了答案。
说白了,能发展成现下这个场面,起因不过是因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