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尾声,帝后相携离开,满座仙人终于可以自由走动,身边的仙君迫不及待地往上仙那边靠去,如此便使得这片角落只剩下岑双一人,他倒也不在意,自斟自酌喝得惬意,连身边何时走来个人都没注意到。
来者捡起脚边灯羽一角,把玩观赏了一阵,不知是赞叹还是惋惜地道:“凤翎兽的羽毛,鲛仙织就的绫绸,还有从数百朵火灵花中采摘的火灵精华做点缀,不知有多华美,竟这么毁了,唉。”
岑双像是醉糊涂了,对于来者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会一杯又一杯地往嘴里倒酒。
那人又道:“只能远远看着的滋味,定然很不好受吧,最珍而重之的东西到头来被人肆意践踏的感觉,也很让人怨恨吧?
“可这世道就是不公正的,你为之付出一切努力追逐了半生的东西,有的人不费吹飞之力就得到了,你求而不得的人,有的人勾勾手指他就过去了,就像有人生来是最低贱的半妖,而有的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天之骄子,先天仙人。
“地位崇高的仙人,与生来低贱的妖,是不会互相理解的,只有你成为他们,或者让他们成为你,才有可能坐到同一席。
“多好看的花灯啊,可惜再不能复原了。”
岑双是真的醉糊涂了,他的识海嗡鸣不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眼前景物也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到一个着红衣的仙人走了过来,坐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直到视线之中闯入一个算得上熟悉的身影,岑双才感觉自己稍微清醒了些,这让他哪怕醉意上头,也明白机不可失,当即抱着酒壶摇摇晃晃地撞过去,扯着对方的衣袖让他跟自己喝酒。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岑双没有听清,只感觉到手里的袖子猛地抽了出去,人也迅速转身,就好像迫不及待要丢下他的样子,不由挥了下手,连忙要追上去,却因腿脚虚浮,刚追出两步便摔在了地上。
酒液洒了半身。
那个穿着黑金锦衣的人只得走回来,将他扶起,叹气道:“我不是说了,去给你拿醒酒汤,你跑什么?”
也不知岑双听清了没有,埋头一把抱住他的衣袖,怎么都不肯撒手,被凤泱推急了,就开始咕咕哝哝,也不知在嘟囔什么。
凤泱与他交流无果,顿了顿,俯身靠近了些,便听得那少年低喃道:“太子哥哥,别丢下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后来凤泱背着岑双回到太子宫,原本白茫茫如雪如雾的结界自动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假装自己熟睡的岑双低头靠在凤泱的肩膀上,布满伤痕的唇角轻轻翘了起来。
凤泱太子,还是那么好骗,心肠也软,连眼泪都不用掉,就能博取他的同情。
这样下去,是要吃大亏的。作为天上人间最好的弟弟,岑双觉得,他得找机会提点一下凤泱才行。
但最近不行,毕竟他刚骗完人,可不能撞枪口上。
反正有他看着,一时不会儿,谁还能欺了他岑双的哥哥去?
想着想着,某只装睡的鸟儿,不知不觉竟当真睡了过去。
睡着的岑双做了个梦,梦中有两个仙人,三只青鸟。
他也在里面。
……
自凤娆公主的千岁生辰宴后,凤泱太子打开的结界就再也没有关回去过,他没有提之前为何对岑双避而不见,岑双也默契地没有追问,仿佛两个人真的回到了验明亲缘关系之前,只要岑双来寻,只要凤泱得空,两人便会把酒言欢,无话不谈。
其实岑双也看得出,凤泱面对他时仍是有些不自在的,就像他看得出,在大部分他过来找凤泱的时间里,对方其实是更想送客的,只是每当此时,岑双都会抱着酒坛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必说什么,凤泱太子原本要说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因此,岑双越发觉得,凤泱太子当真是心太软了。
“你也只会在我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凤泱这么评价了一句,手上的动作稍稍加快了些。
“嘶!疼疼!!”岑双疼得直抽气,反应在手上便是猛烈的挣扎,可他不挣扎还好,这一挣动,伤口直直撞上凤泱为他抹药的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立即将爪子缩了回去,护在怀里,倒打一耙道,“你轻点啊!”
凤泱没跟他废话,直接将他那只多了两道鞭伤的手拉了回来,上药之余,没好气道:“现下知道痛了?那刚刚问你怎么了,又说没事——这叫没事?”
岑双嘴硬:“真没事……你太用力了才会痛。”
因他叫唤得厉害,所以指尖与他的伤口隔了老远,只用法力一点点将灵药涂抹在他伤口上的凤泱:“…………”
但凡是个脾气烂一点的在这里,比如臭脾气“名动”天上人间的梅雪宫狐仙,早就将药瓶砸岑双头上了。
奈何凤泱太子的脾气实在好,他不止没有砸岑双,还小心翼翼地给岑双上好药,眼看着那两道鞭伤迅速愈合,好声好气地道:“好了,擦了药就不痛了——还有哪里伤着?”
岑双收回左臂,又将衣袖放下去,听到凤泱的话,抬头瞧了他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凤泱道:“还要瞒我?这么明显的鞭刑,你当我看不出来?既是鞭刑,怎么可能只有手臂……”
岑双道:“我是用左手碰的不该碰的东西,所以只被鞭笞了左臂。”
说这话的时候,又悄悄往凤泱那里看了一眼,见他微微蹙眉,仿佛是将自己看穿了,不由有些心虚,眼眸忽闪了下,很快想起什么,眼神坚定地瞪了回去。
凤泱不想和他大眼瞪小眼,所以在岑双瞪他的时候,就已经直起身子,两步走了过去,伸手就往岑双衣襟上放,骇得岑双跳了起来,倒退三步,警惕地护着自己的衣服,嚷嚷道:“干什么!说话就说话,干什么扒人衣服!”
凤泱从容地收回手,提醒他道:“方才你也是这么拦着我看你左手的。”
岑双狡辩道:“那又不一样!”
凤泱不与他争辩哪里不一样,只缓缓道:“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说着,指尖汇聚荧光,似乎马上就能“帮”岑双一把。
岑双扯了下嘴角,转过身将衣服解开,层层衣服滑落,露出了布满伤痕的肩背,只不过,背上伤疤虽多,却都是旧伤,与他面上的伤十分相似,只是没有脸那么严重。
岑双侧头朝凤泱看去,哼道:“这下总该相信了罢,太子殿下?”
凤泱太子没有说话,沉吟片刻,趁岑双不备,忽然将聚在指尖的荧光点向后者。
岑双倒是瞧见了,但没来得及躲开,眼看着那簇荧光打在他后背,泛起层层虚幻涟漪,一瞬便将岑双施在上面的障眼法破除,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鞭伤。
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上药的时候,凤泱变得格外沉默,连以往无可奈何的叮嘱都没有了,气压低得岑双颇不自在,脑袋左右转了转,没话找话道:“其实我也有擦药的,就是那个药效似乎不太好,都两个时辰了,还没长疤,那家药铺不太行,改日我定要去灵仁殿揭发他们!……
“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就是想着,这也没什么嘛,都不怎么痛的,我刚刚那样大喊大叫,纯属无病呻吟,就是想让殿下关心关心我,你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
“这次是因为什么?”
沉默转移到了岑双身上。
空荡荡的药瓶被掷于桌面,发出了不大不小的撞击声。
岑双下意识瞧了一眼那个青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