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双唇角微微弯着,说了那一句后便不再言语,就这么耐心等待着,直等到浓密的迷雾将湖泊笼罩,一块块碎冰凭空浮现,于湖面聚拢拼凑之际,才等到对方的回应。
对方道:“公子说的友人,便是自己么?”
雪相君的语气极淡,淡得让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岑双也的确分辨不出,因为他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砸得晕头转向,笑容都僵在脸上,无意识道:“啊?”
碎冰越发完整,一座冰雪凝成的桥梁破开迷雾,向着迷雾之外迅速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大抵是岑双的茫然太过明显,即使雪相君没有看他,都能察觉到他身上溢出的情绪,所以静了片刻,解释道:“你昏睡之后,一直在叫一个名字。”
岑双不明觉厉,当即在自己一众不死不休的老对手里回忆了一遍,连混沌荒原那些个刺头都没放过,还是把握不住自己究竟最看不惯谁,感觉到每个人在他这里都是一样的看不惯后,便停止回忆,虚心请教道:“什么名字?”
雪相君道:“凤泱。”
“……”
冰桥已然筑成,但维系着桥梁的琴音还不能停止,所以雪相君仍然维持着一开始的动作,连“侧头去看一眼岑双反应”这样的举动都不曾有。
直到他听到岑双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不是,你哈哈哈……你以为哈哈哈哈……你以为凤泱太子是我的什么人啊?哈哈哈哈——”
雪相君被他笑得微愣,抬起头时,刚好见人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响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又从袖中拿出一副面具,不慌不忙地扣在脸上,随后迈开脚步,踏上了那一座冰雪桥梁。
大约行了数十步,岑双忽然顿住,侧身看了过来,似笑非笑地道:“相君此去人间,大约没有见过天后娘娘罢,若是相君见过天后,又仔细对比过凤泱太子与在下的眼睛,便能明白那位殿下与我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雪相君大抵还在愣神,所以迟迟不曾应答,岑双也不等他回答,徐徐一笑,温声道:“青山不改水长流,雪相君,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人影也彻底消失在迷雾之中。
……
岑双觉得自己没有在迷雾中走多久,那阵琴音便消失了,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冰雪长桥也消失不见,虽然周围的迷雾并没有彻底散去,但他知道,他现在站着的地方已经不是魔渊,而是天上人间与无上魔渊的交界地——临壍。
岑双原地观察片刻,便将戴着竹叶青的那只手抬了起来,随后,漫不经心地将手环卸下一半。
刹那间,盘踞于灵台中的青焰立时躁动起来,其中一部分更是失控得窜了出来,四肢百骸游走过一遍,再猛地扎进元神之中!
烈火焚烧的滋味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岑双除了面色比之前更为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外,也无更多异样了。
他甚至还能在这样的痛疼中,理智而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果然,只要出了魔渊,不管他再怎么造,那些呢喃碎语都无法再找上他。
所以,无上魔渊是他和那些呢喃的“桥梁”?可魔渊为什么能成为这样的“桥梁”?那些呢喃又是谁传过来的?为什么岑双能听到这些呢喃?难道和千年前他坠入熔炉的经历有关?还有他如意袋里的那个蛋……
太多的困惑萦绕在岑双心间,而这些困惑,似乎只有在魔渊才能得到答案,但岑双短时间内是肯定不会轻易再踏足魔渊了,毕竟,就算不提那些缠着他不放的恶意呢喃,那几位在魔渊呼风唤雨的叛变相君,眼下也已经被他得罪了个遍。
惹不起,惹不起。
想到这里,岑双便打算将手环彻底卸下,想要在那几个相君察觉到他已经离开魔渊,从而赶来追杀他之前,多恢复两成法力。
可就在他的指头搭上手腕之际,眼前的迷雾忽然散开大半,右侧也有什么东西猛地朝他扑来,岑双的法力才恢复了指甲盖那么一点,即使察觉到了,也根本闪躲不开,被那东西扑了个满怀,连累他原本要拆手环的动作,反倒按着向内一压,把手环牢牢扣紧了。
对方不止扑他,还抱着他的头呜呜咽咽胡乱叫唤:“贤弟!真的是你啊!方才殿下还问我那个人是不是你,我特意过来确认,没想到当真是你!吓死为兄了你知不知道,还好还好,你出来了便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岑双扯着嘴角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制止他还要和自己抱头痛哭的动作,语重心长道:“劳贤侄担忧,我的不是,说起来,贤侄怎么也过来了,你之前不是说,等看完仙道大会,要去梅雪宫那边转转么?”
江笑严肃着一张脸,沉声道:“贤弟如此说,未免太看轻为兄了,你出了这样大的事,我还能去哪里转?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事说来话长,总之得感谢太子殿下,若非他愿意捎我一程,以我如今的修为,确实是过不来的。”
岑双顿了顿,笑问:“凤泱太子竟也过来了?”
江笑点点头,往边上迈开一步,指着身后道:“是啊,喏,殿下就在那里,他挺担心你的。”
远处的迷雾已被法术彻底驱散,凤泱太子也早就施法完毕,但他的脚却像是在地面生根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岑双看了过去,他才朝这边走了两步,很快,又止住了。
第163章 浮世鉴(三) 鱼龙混杂,心思各异……
用江笑的话来说, 岑双如今这个面具,戴或者不戴其实都没有多大的意义,料想如今天上的仙人, 凡间的生灵, 只怕都知晓岑双原本的样貌了,即使很多人没有亲眼见过, 但与之相关的风声,只怕也听了不少。
罪魁祸首,自然是那位笑眯眯将玉牌递给岑双的灵宣殿主。
不错,那位殿主之前给他的,美其名曰用来联系虞景上仙的玉牌,上面被下了灵视法诀, 这事岑双其实是知道的, 即使凌宣不说, 他将玉牌接过去的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块玉牌上的灵视法诀, 并不止一道。
岑双察觉到的那一道, 魔渊那些过来抢夺神器的人也发现了,所以在岑双被拉入魔渊的第一时间, 那些人就借助在遗迹中开启的传送阵法, 连玉牌带法诀一同摧毁了。
可惜他们并没有发现,玉牌最外面那道由凌宣设下以作掩饰用的法诀是被抹去了, 但内部更为隐秘的另一道灵视法诀,则趁乱附在了岑双身上。
即使岑双借助法宝封锁功法的同时连带封印了大半修为,但整个天上人间,能把法诀附在他身上还不让他发现的人, 实在寥寥无几,这不是他夸大,而是他用变成短命鬼的代价换回来的力量,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猜,那枚玉牌应当是天帝借凌宣之手给他的,至于那道更为隐秘的灵视法诀,想必也是出自天帝陛下。
虽然这道法诀更为隐秘且强大,可当与其相近的力量出现,即雷相君与岑双斗法之时,在那狂暴的雷电与燎原的青焰撞击在一处之际,那道法诀仍是湮灭了。
江笑在说起这一段时,面上的表情极为复杂,担忧有之,惋惜有之,激动亦有之,他双目眨也不眨地看着岑双,叹道:“当时,那雷相君对贤弟使了那样一记杀招,几乎将为兄骇得魂飞魄散,一时都不敢去看云镜,直到整个云席上的仙人又一次大规模惊叫起来,我扭头一看,才发现原是贤弟半现原形了。”
说到这里,又是一顿,就像方才提到岑双真容暴露在众仙眼前时那样,小心觑了岑双一眼,见他笑容不改,露出的小半张脸柔和依旧,才松了口气,摇头晃脑继续说道:“虽说我一直知道贤弟本领高强,藏着许多秘密,可也没奢想贤弟能在魔渊斗得过那些个相君,当时为兄真的是紧张极了,心脏险些跳出来,偏在这时,那云镜画面居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