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越打,也就越验证了锦玥太子话语的真实性,青念越战越勇,越打越凶,或者说他一直以来被压制的凶性终于得到了释放,反观锦玥太子,的确有些后继乏力的意思,他从一开始的隐居上风,到现在竟连法力都使不出来了,可见这些年他亏得有多厉害。
青念却不管不顾,他这一架打得很不要命,哪里还顾得上对方什么状态,打到最后,他甚至迎着对方的剑尖,三指成钩凶恶地往锦玥太子的脖子掐去——
隔着一指的距离,青念骤然停下,元神却因为紧急收敛法力,而遭受反噬一样刺痛起来,一时冲击极大,昏昏然不知身在何处,又嗅到了哥哥身上的气息,从未受过苦挨过痛的青念委屈极了,抬手想去抓锦玥的袖子,口中哀哀地唤:“哥……”
刺啦——
青念似乎醒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也被他重新想了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锦玥,又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那把刺入他胸膛的玄炎剑,以及那只好看的,熟悉的,无数次抚过他头顶的,握剑的手。
他道:“原来太子哥哥……是认真的啊?”
他好像直到此刻才认清这一点。
回答他的,是锦玥太子毫不留情地将剑抽了回去,又抬起另一只手,吩咐道:“结界,布阵。”
黑袍人来来往往,幡旗满天飘飞,以青念为中心,忽然燃起了一圈玄黑火焰,火焰吞噬空气,啃咬幡旗,谨慎地朝青念靠近。
青念捂住胸口,踉跄着站了起来,模糊的视线中,他精准地找到锦玥的位置,对他道:“今日我受你一剑,便算偿还了你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若我不死,你我恩怨两清,从此陌路,来日我不会寻仇上门,如果我死了,便绝对不会原谅你,就算你带走我的转世,那个人也不会是我,不会是青念,而青念与锦玥的千年情谊,就如这缕发丝……”
说着,他握住凌乱垂在胸前的那缕青丝,指尖划过,青丝断成两截,断掉的那截被他反手扔进火里。
顿了顿,又从袖中摸出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全是他从前在太子宫看中后,软磨硬泡向锦玥讨来的,也丢进了火中,还有锦玥送他的如意袋,袋中各类仙丹名器,尽数被他丢出。
锦玥目光晦暗地看着他动作。
等他将身上的物品丢了个精光,就差没把一身衣物也剥干净时,锦玥太子总算动了。
青念看见他画了数道法印,又眼睁睁看着那些法印飞入自己体内,他纵身想躲,却愕然地发现自己半点法力都提不起来,只能僵立原地,被一道又一道法印击中,直到再也站不住,轰然倒入暗火之中。
暗火察觉到他再无反抗的能力,争先恐后覆盖上来,霎时火浪滔天,铺天盖地。
青念便什么都看不清了,最后也只听到一句:“你丢的物件是我的,穿的衣服是我的,吃的东西睡的地方无一不是我的,连你的仙骨都是我呕心沥血为你养出来的,想与我划清界限?可以,那就先将你这根仙骨封印了罢。”
后面他又说了什么,青念实在听不清了,他开始满地打滚,可无论他滚到何处,暗火如影随形,撕咬着他每寸肌肤。
浑浑噩噩中,他感觉到身下开始塌陷,于是他没由来地慌乱起来,对未知的恐惧在那瞬间盖过一切,让他挣扎着往前爬动,然后死死抓住一面悬起的幡旗。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哥哥,他看到哥哥摇摇晃晃,步履蹒跚,似乎是要来救他了,青念忍不住笑起来——他就知道,这些果然是哥哥给他的考验,他终于通过考验了吧?
他想回家了。
他的哥哥果然来了,站在已经塌成悬崖的边缘,神情变幻莫测,定定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了手中的剑。
青念朝他伸出手,想告诉他自己没力气了,想让他过来拉自己一把,想要他带自己回家,想……
那一剑落了下来,劈开了他抓住的幡旗,也将他本就受了一剑的胸膛彻底劈开,让他再也抓不住一点东西,与碎裂的幡旗一同跌落。
跌入万丈深渊,跌向无边火海。
“哥哥,要是我跌下去了,你会接住我吗?”
“会。”
——骗子。
最后一点护体的青焰,彻底黯淡了下去。
第227章 煞(九) 飞蛾扑火,据为己有
岑双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把持续往外散发寒气的玄炎剑上, 直至一道道身影转身离去,地面全部塌陷,暗火不断攀升, 浓烟将入口封闭, 火浪隔绝了视线,整个坟墓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熔炉, 他也终于将注意力转移。
后来他百般偷师却怎么都不会剑术,究竟是学不会,还是潜意识里不愿意学,岑双自己也说不清,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更好奇之前那个短暂控制过自己的人,究竟给仙君栖身的物件施加了一道怎样的法印, 不止能锁住仙君的魂魄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 还在物件完全陷入火海的一瞬间将其整个庇护, 将暗火与仙君的残魂隔绝得彻彻底底。
既好奇法印主人的目的,又加上目前并无破解魇境的线索,岑双便不急着回到过去的自己身上, 哪怕等他找到后, 可能更适合他的肉身在这个梦境里毁了,而他只能去找一些他不喜欢用着也不舒服的肉身, 但梦境而已, 尚能忍受。
也是因为眼下他依旧与仙君挤在一处,梦境中的仙君视线又一直落在过去的自己身上, 即使岑双不乐意,也不得不跟着仙君一起看向那个在火海里挣扎的少年。
深渊裂隙宛如巨口,无边火海形似巨手,跌入其中的少年渺小得好似蚍蜉, 无论他尖叫怒骂还是拳打脚踢,都无法撼动这尊庞然大物,也挣不出这座囚笼,只能被层叠起伏的浪潮吞没,亦无力抵抗,被火浪卷向更为幽暗的深处。
然少年嘴硬,即使落到这个境地,还不忘逞嘴上功夫,咬着锦玥的名字骂骂咧咧,极尽生平听过的最脏的字眼——当然那时的他,骂个“卑鄙无耻”“混蛋恶棍”“不得好死”就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脏的话,最狠的诅咒了。
但这也是一开始落入熔炉的他,等到他仙身受损,尝到暗火蚀骨的滋味后,他的声音很快便虚弱了下去,而等到暗火攻破防线,长驱直入扎根到他的灵台后,他更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他不记得那时自己具体在熔炉里辗转了几日,只记得后来连元神都开始被暗火啃噬,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锦玥这个骗子,又骗他,什么要他的转世,分明是一缕残魂都不想给他留下。
他是真的要自己死,死得干干净净,魂飞魄散不留半点痕迹。
那个与他朝夕相伴,对他好了一千年,却也限制了他千年自由的太子哥哥,原来真的只是将他当成犯人看押,就为了所谓的“天煞命格”。
可到底什么是天煞之体?什么叫不详灾星?什么叫他活着其他人就会死?为什么其他人会死就不让他活?
又凭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断定他的命运,而他要为别人的断言送上自己的性命?
凭什么要他为还没有发生的事负责?
他不愿背负狗屁的“天煞”命运,也绝不接受这样一个结局,他的一生,应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爱他恨他的人各占一半,提起他时总免不了没日没夜的争执,像那些留名古籍的人物一样,像龙神岛的岁无帝君一样,他也应该成为那样的人。
而不是像这样,不该是这样,不能他连外面的世界都没看见过,就说他要将那里毁了。
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