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正被无形的力量拉向深渊,虽已陷入昏迷,四肢却还无意识地抽搐着,离得近了,便能看到那少年身上已无一处完整的皮肉。
真丑。
仙君却不嫌他丑,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揽入怀中,低低道了声“别睡”,便搂着他往上游。
他们游了好久,始终游不出这片火海,少年无意识的呢喃越来越低,四肢抽搐的动作也越来越慢,不久,捂在胸口的那只手便彻底滑落了下去。
仙君将那只手塞回怀里,又不知游了多少,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最后向上看了一眼,紧了紧怀里死去多时的少年,闭上眼,额头与少年的相抵,浑身都放松了,顺着来自深渊的无形力量,与少年一同往下沉去。
既然救不了少年,那就与少年一同赴死。这是仙君在梦中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他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结局,又在结局之后,遗忘一切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回到白羽帝宫,年岁尚浅的小胖鸟误打误撞唤醒沉睡的他,给陷入黑暗的他叼来一片片色彩鲜艳的梧桐红叶,无忧无虑地枕着他的元神入眠。
岑双罕见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清音怀里本应死去的少年忽然睁开了双眼。
在清音微愣的目光中,少年抬起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似笑非笑地问他:“仙君哥哥,你是来救我的么?”
因着他这个称呼,清音明显又是一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有过多纠结这个,见少年醒了,当即又搂着他往上游。
没有听见回答,少年明显不满,扯了扯他的衣襟,将人的视线扯回到自己身上,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追问:“你是来救我的么?”
清音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来救你了。”
少年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将清音笑得微蹙眉头,疑惑地看向他,顶着少年壳子的岑双才慢条斯理地收起笑容,直勾勾地看进清音的眼眸。
他以为他早就不在乎了的,他也应该早就不在乎了的,可时隔千年之后,他早就自己从火海深渊里爬了出来之后,他听到有人隔着千年的光阴跟他说,说“我来救你了”,竟还是忍不住。
毫无道理地又想起了那一次的冥府之行,他意外落入天冥海后,仙君似乎也是这样想要将他捞上去,那时仙君的表情与现在很是相似,岑双不介意让二者更相似些。
他一只手维持着勾住仙君脖子的动作,另一只手抬了抬,搭在仙君的脸上,固定着不允许他乱动,在仙君很是配合,但仍然疑惑的目光中,仰头咬了上去。
他能感受到仙君的僵硬,也能看到仙君脸上的空白,但他没有半点要收敛的意思,反而越咬越重,咬得仙君吃痛,乘胜追击地将舌尖探了进去。
岑双的兴致都在仙君的唇舌上,仙君越是退避,他便追逐得越是起劲,浑然未觉清音已经将他打横抱起,无边的暗火也被清风驱散,他们很快落到了一处平地。
等到清音终于开始回应,岑双却又将他松开了。
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清音脸上,此时向下挪了挪,挪到清音的唇角,拇指按在自己咬出来的伤口上,喜滋滋地叫他:“清音。”
清音道:“我在。”
岑双的指尖往里探了探,又叫:“清音。”
清音便又应:“嗯。”
岑双缓缓抽回手,指尖泛着晶莹的光,他将那点晶莹轻轻按在自己唇上,眼尾上挑,眼波流转,笑吟吟地再次唤他:“清音。”
清音这回没有回答。
白绫能遮掩他的眼神,却阻拦不住他落到岑双下唇的目光。
岑双主动移开了手,还在清音吻上来的时候,乖巧地搭上清音的肩。
目光却没有半点“乖”的痕迹,即使清音正吻着他,也没有要闭眼的意思,看着清音的眼神,带着一股子要将他据为己有的狠劲。
许是察觉到了,清音松开了他的唇,定定看了他一眼,便吻上了他的眼睛。
岑双的眼睫颤了又颤,终于受不住那热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仙君的吻便沿着他的眼睛慢慢下移,吻过他脸上的伤痕,吻过他的鼻尖,吻过他的唇角,重新覆了上来。
这一吻不同以往,更有别于岑双每次都能将人咬出血的凶性,仙君吻得温柔小心,带着安抚的性质,仿佛将岑双泡到了暖洋洋的温水里,让他心甘情愿随波逐流,将节奏全然交给了清音。
可他被亲得舒服了,手却闲不下来了,一会儿勾住清音垂在胸前的银丝,一会儿又去搅弄垂在清音身后的明目绫,一会儿揪住清音的衣襟,一会儿又去挠清音的脖子……
清音轻轻松开他,略有几分无奈地垂眸。
岑双水意迷蒙地睁开眼,便见仙君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唇角是破的,衣服是乱的,头发是松散的,就连脖子上,都顶着几道让人想入非非的爪痕,而罪魁祸首的爪子,还搭在仙君的腰带上,看着似乎随时要将之扯开,然后压着仙君做一些不好的事。
岑双清醒了。
岑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慢吞吞地从仙君身上跳了下去,顿了顿,矜持地将一双爪子收了回去。
第228章 秽(十四) 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意识回归的刹那, 岑双睁开了双眼。
他仍旧维持着进入仙君魇境前的动作——席地坐于仙君身侧,左手搭在仙君手腕——似乎在他帮仙君破解魇境的这段时间,并没有人过来打扰他们。
守在一旁的土相君正焦急地来回转圈, 眼见岑双醒来, 才猛地吐出一口气,面带喜色地走过去, 问道:“你成功了?”
岑双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仍旧放在清音身上。
之后也无需他回答,在两人的注视下,清音的指头先是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按上胸口,闷闷咳了一声, 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急促喘息着。
岑双立时靠了过去, 扶着清音的手帮他半坐起身,又低头将自己的如意袋翻出来,倒腾出一堆仙丹——大部分是仙君以前借着各种名头塞给他的——在数类上品仙丹中挑挑拣拣, 挑出效用最好的固灵丹后, 便急急忙忙地往清音嘴巴里塞。
指尖尚未碰到那双染着血色的苍白嘴唇,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岑双歪了歪头。
清音轻轻按了按他的腕侧, 未及开口, 又猛地一阵咳嗽,之后再要推拒却是失了先机, 只得在岑双沉沉的目光中,将这人强硬喂过来的固灵丹咽下去,咳嗽声这才渐渐低了,只是等他缓过来后, 立即便将岑双那只想要逃窜的爪子扣了下来。
清音握紧他意图挣扎的手,耐心与他解释:“此类固灵丹于你颇有益处,却无法根治我的问题,不必浪费在我身上。”约莫是因为岑双还在与他较劲,很快又补上一句,“此地不宜炼丹,此丹不易丹成,你比我更需要它。”
也不知是否对他这解释满意了,岑双总算不再挣动,只沉默地看着他。
此时岑双两只手均被他捏在手里,坐在他身前时身量又略矮他一截,于是微微仰头看他的模样便要多乖有多乖,然他那双眼眸却是又黑又沉,泛着幽光地盯着人,如此诡异目光之下,任这人皮相再好,多少是有些让人瘆得慌的。
清音自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他连岑双之前魇境里的毁容脸都啃得下去,面对这样的眼神,也只是从容地捏了捏他的手心,轻声道:“没事了,我没事,过一阵自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