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便继续道:“别怕,岑双,也不要自责,我原本就活不长了,这不怪你,我魂魄不全,每一日都是苟延残喘,早晚是要魂飞魄散的,如今不过是提前了而已,提前几日,换你未来鲜花着锦,贵人相伴,仙途圆满,像我曾窥见的那样……”
岑双还是不说话。他不说,也不让清音说,一只手捂上去,强行将人打断,另一只手则尝试捏出各种清音曾捏过的治疗术,然捏出来后,他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太像,不敢贸然往清音身体里塞,便想抬头让清音也看看,抬到一半想起那两个血洞,手里的法术团子瞬间崩溃。
清音倒像个没事人一样,明明里里外外都是伤,还挪了个诅咒到自己身上,不仅好端端站着,便是说话都没有多喘一下,即使眼睛瞎得彻底,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岑双的情绪,约莫是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垂下头,轻声道:“岑双,我有一个心上人。”
岑双茫然地看着他。
清音道:“我的心上人,是这世上最好之人。”
岑双的目光仍旧空茫,说出的话又闷又哑:“他有什么好。”
清音道:“在我心中,他是最好。”
岑双道:“那你……你的心上人……”
“是你啊。”没等岑双问出来,他伏低身子,在岑双耳边柔声道出这句早就该说的话,“心疼你,爱慕你,想要你,从始至终,就只有你。”
“乱我心者,从来是你。”清音摸索着抚上岑双的脸,将他黏在颊侧的发丝顺到耳后,又为他拭去脸上的水痕,轻轻道:“是我的错,是我瞻前顾后,思虑太重,未曾早一点看清你的心意,让我们错过了这样久,若有……”
他没能说下去,只是低下头,将一个轻吻印在岑双额心,低低道:“忘了我吧,岑双。”
岑双却挣开他的手,侧头咬在他下巴上,凶神恶煞地道:“没门!想都别想!”
不知是被他的举动,还是语气逗笑了,清音的唇角明显上扬,却又克制地按下去,双手按在岑双肩上,轻轻将他拉开,在人挣扎之前,便道:“岑双,我想再看看你。”
岑双站在原地不动,只死死瞧着他,仿佛他不这样瞧,这人就能突然消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样。
清音落在他肩上的手抬了抬,似乎还想再碰碰他,然指尖微动,到底没触上去,缓缓收回手,轻声道:“真想,再看看你。”
岑双哑声道:“那你别动,我去帮你把明目绫捡回来。”
清音没有说话。岑双倔强地看着他。
少顷,清音点头道:“好。”
清音的明目绫就掉落在他们脚下,岑双垂眸便能看见,于是他蹲下去,死死抓住那一条白绫。
被鲜血染红的人轰然倒下。
岑双这会儿倒是很安静,安静地捡起白绫,安静地靠近那道不成人形的身影,一块一块地将人拼回去后,摸索着找到对方的眼睛部位,再将白绫搭上去,慢吞吞道:“我帮你,捡回来了……你什么时候看我啊?”
他的眼睛很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但他的声音很冷,几乎凝结成冰:“不是你说要看我吗,我都帮你把明目绫捡回来了,你为什么不看我?你是不是在骗我?我讨厌别人骗我……”
逐渐消融的血肉自然不能再回答他什么,倒是另一边被锁在乱石堆中的人噗嗤噗嗤笑个不停,恶意而得意地道:“别叫了,尊主,他替你受了诅咒,元神和神念不复存在,又中了我的毒,肉身也无法保住,你再怎么叫,他都是死路一条。
“可惜了,枉我先前千算万算,独独漏算了他,若早知他才是你的软肋,我就不该找人引开他,而是早早抓住他,在你面前一刀,一刀,一刀一刀地剐了他……”
说话间,他周围的石茧被扯出一道接一道灰白魂影,转瞬没入他的躯体,眨眼便让他恢复如初。抬手扯下身上的锁链,红蕖君重新起身,嘲讽地看向岑双,继续道:“我早就和你说过,在这个地方,你——呃!!”
轰!!!
才起身的红蕖君,不知被什么击中,又撞到了石壁上,砸了一脑门血,吞了两道生魂,才扶着石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岑双捡起一边的银剑,起身时,终于将头抬了起来。
两人视线对上,红蕖君瞳孔微张,顾不得元神上突如其来的不适,猛地大笑起来,喜不自胜地指着岑双,叫道:“成了!成了哈哈哈哈!!兜兜转转闹了一圈,到头来还是叫我弄成了!哈哈哈哈哈哈!!!!”
岑双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沉默地拖着剑身,一步一步朝红蕖君走去。
随着他的走近,可以看到,凡他所过之处,乱石也好,石茧也罢,一应不堪承受,湮灭成灰,稍远处,岑双未曾路过的地方,一部分灰白完整的石茧顺从指示,争相往地穴中逃去,但只是一个转身的时间,再看过去,那里便只剩灰烬了。
枯尸前仆后继,似乎想将岑双拦下来,然而也只是成为一团又一团铺在岑双脚下的黑灰而已;一道道法术照着岑双的面门袭去,却连岑双的发丝都不曾触碰到,便消散在了半途。
从始至终,岑双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被一步步逼近的红蕖君看到这些画面,不止没有害怕,反而越加兴奋,看着岑双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件世所罕见的神兵利器。
岑双没有立即将红蕖君捏死,而是抬起手,似乎想要以牙还牙地先捅他一剑,然而他剑尖都抵到对方的腹部了,忽然顿在那里,一双黑红交错的眼眸深处,突然炸开一阵妖异红光,一直向外蔓延,眨眼的工夫,就叫他半张脸上开满血色妖花,一头青丝急速生长,转眼落至地面。
红蕖君的唇角一点点勾了起来,那是胜券在握的姿态,以及如愿以偿的欣喜,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岑双脸上的血花,口中喃喃:“我是骗你的啊,你怎么就真的信了?即使你将我储存在这里的生魂尽数毁了,即使你终于动用法力了,也是杀不了我的。
“正因为你动用了法力,你就再也动不得我了啊。
“秽灵之间等级森严,低级秽灵无条件听从高级秽灵的命令,在你彻底成为秽祖的容器前,你就是一具被秽气控制的行尸走肉,最最低级的秽灵,越级杀我,痴心妄想!等到秽祖临凡,我就是最大的功臣,秽祖奖励我都来不及,如何舍得杀我?”
“是么?”
话音落下,停在红蕖君腹部许久的剑身,“哧啦”一声捅了进去。
红蕖君双眼大睁,死死瞪着溅满岑双袖子的血,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
不等他说完,岑双便将剑身抽了出来,没给人后续反应时间,又一剑劈了下去!原本立着的人,被这一剑彻底劈倒在地,也让这具肉身失去了逃跑的能力。
岑双道:“这一剑,是莫询的。”
说着,又劈下一剑。
“这一剑,是衣衣的。”
再一剑。
“是清音的。”
又一剑。
“这是我的。”
“还有相绝城生灵的……”
“茶山县的……”
“水芸城……”
……
一声又一声,一剑接一剑,到得后来,这具肉身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了,岑双便丢开剑,蛮横地撕开对方的识海,将那一缕试图逃跑的神念拽在手里,连带元神一同扯了出来,没管身后忽然变得嘈杂的声音,掐着红蕖君伤痕累累的元神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