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反抗,从始至终,容仪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
过分的安静中,只有风拂叶动的窸窣声音。
岑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中却没有半点笑意,隐约闪烁的寒光,配上他此刻的表情,像极了他手腕上佩戴着的冷血动物,嘶嘶吐露蛇信:“容小王爷,你说,本座若真想对你做些什么,就凭现在的你,能有半点反抗余地么?”
又微微偏了偏头,对犹豫着意图上前的青年男子道:“虽说富贵险中求,但到底刀剑无眼,公子若是惜命,就不要轻举妄动。”
那青年人似乎对岑双的话语很不认同,大抵也很看不惯后者说话的语气,原本只是担忧的目光霎时变得凌厉,还向前迈了两步,却被察觉到他的举动,而冷冷看过来的容仪喝退:“滚!”
青年男子脚步一顿。
他看着那个一向眼高于顶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毫不顾忌那把横在他脖子上的长剑,甚至主动撞上去,透着明显异样的兴奋,道:“你生气了,是不是?岑双,你在生气,还说你不在乎孤,故意的是罢——北寒漠地那次,你是故意那样说的,对不对?”
他说着,就要去抓岑双的手,却被岑双定在原地,只能遗憾地看着岑双用眼前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皮笑肉不笑道:“容小王爷,烦请自重。”
可容仪就喜欢他这个装模作样的样子,哪怕这张脸没有一处值得细看,但因为这张脸安在岑双身上,便很是奇妙地惹人注目,这大抵与对方的气质有关,容仪说不上来,只知道,一旦眼前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便能吸引他全部注意力。
所以他理所当然愈加兴奋,哪怕动弹不得,也不忘用目光、言语挑衅对方:“若我不自重呢,岑双,你要怎么办,杀了我么?”
——若我偏要碰你,偏要肖想你,你定得住我这个人,还能控制得住我怎么想么?
岑双与他静静对视。
片刻后,他忽而一笑,引得容仪目光微变,却不再与后者说些什么,只甩了下手,那把由竹叶凝聚而成的青剑,便在刹那间随风散开,又零落成点点荧光。
容仪只是一个晃神,那人已将他身上束缚解开,却在他可以行动之前袖手远去,他一时顾不得其他,抬腿便要追上去,却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自上空响起:“容仪,你躲在此处作甚?阿兄方才说你,到底是为了你好,他那性子你是第一日知晓么?闹什么脾气,还不赶紧回去。”
听到这个声音,容小王爷的脸当即垮了下去,他很是不甘心地看了岑双一眼,恹恹唤道:“阿姐。”
那厢容烟帝姬不知与哪位同行仙人说了几句话,才单独御一朵祥云下来,人还未至容小王爷身边,疑问的话再次响起:“你先告诉我,你拉着那个东西来这里做什么?这人又是谁?方才的动静,也是你们闹出来的?”
容仪道:“我……”
容烟见他吞吞吐吐,半响吐不出一个字,心中哪有不知,登时怒斥道:“又是为你那二两肉?容仪!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争风吃醋也得分时候,你可知此地有多少人,多少双目光正看着这里?若非阿兄猜出此事多半与你有关,及时吩咐下去将人拦住,还留得梅雪宫半点体面在?!”
容仪道:“这不……”
“这当然不止是你一人所为,”容烟帝姬侧过头,冷冷看向岑双,言语淡淡,“这位,不知如何称呼——我见此地碎木痕迹,并不与梅雪宫心法一路,所以方才的动静,多半出自你之手罢?却不知愚弟如何对不起阁下,竟让阁下下此狠手。”
看似很有礼貌的问询,所透露的冷意狠意,是只要岑双回答不出个所以然,就要由这位帝姬再弄一次“动静”出来般。
这画面可真是似曾相识。
岑双微微一笑,便要答话,却被容小王爷急声打断:“不是,阿姐,妖皇他没怎么我,我跟他切磋着玩呢!”
容烟皱了下眉,重新将岑双审视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疑惑道:“妖皇……岑双?你不是……你怎么在这儿?”
岑双:“……”
他大约能猜得出容小王爷点破他身份的用意,但其实,岑双并不需要借此方式解围,然而事已至此,继续否认毫无意义,于是将唇角弧度扩大了些,预备熟练地说一些客套官话——
“是小双?——母后!等等,小双也在下面!”
“——别走!就是你,小双!别跑了,我都看到你了。”
岑双:“……”
岑双:“……………”
接二连三的呼唤,清晰明了地昭示了与容烟帝姬同行的仙人,正是以天后娘娘为首的天宫上仙。
当然,天后娘娘他们之所以同容烟帝姬一道过来,除却凤娆公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拉着天后要往这个方向走外,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他们本就要离开这座福岛,往白了说,不过是赴约的同时顺路过来看看,满足凤娆公主的好奇心罢了。
“历来跃龙福会最重要的一环,便是不久后的‘福门秘境’,因那秘境中的宝物不少出自四族天宫,故而开福门入秘境一事,都是由主事龙仙与天宫及余下三族一同商议,此番离席,便是因为龙君相邀,定下秘境路线、途中考验、藏宝地点……”
天后一边与岑双解释,一边接过仙娥递来的雪白毛领赤金斗篷,将之披到岑双身上,倒没提岑双之前分明以“没兴趣”等理由,拒绝了天宫的同行邀请,却自己偷跑过来的事,只柔声叮嘱道:“海岸风急,你身子骨单薄,即便与人玩闹,也要多穿一些。”
岑双垂眸看着她动作,闻言瞟了一眼她因旧疾时时蹙着的眉头,在风中更显孱弱苍白的面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好似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情绪,天后略有些生疏地为他系着斗篷,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道:“我听金梧说,你从前最为仰慕之人,便是龙君岁无,此番机会难得,双儿可要一道过去见见?”
岑双:“……………………”
抬眼便看见他仿佛牙疼一样的表情,虽很快重拾笑意,但笑得很是凌乱,仿佛连头发都长长了一些……天后只当错觉,没有多想,好笑道:“怎么还紧张了?莫怕,龙君虽然……特立独行了些,但并不会吃人,更不会吃小凤凰。”
“不……”岑双被她后面哄小孩一样的话噎个半响,连物色着要逮个机会好生“教育”一下某只大嘴巴金毛鸟的念头都淡了许多,良久顺过气来,在天后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开口,“还是不了。”
他推辞道:“龙君神通广大,定已知晓我险些将他招待客人的地方拆了,此时过去见他,岂不正撞枪口?怕是不妥。”
“怎么不妥,”天后道,“难道像龙君这样的老前辈,会小肚鸡肠到与你一个小辈计较?虽然我从前也只远远见过那位前辈一眼,未有说话机会,但你外祖曾说,岁无帝君虽瞧着冷漠孤僻,心地却是极好的,对待后辈小仙,亦十分有耐心。
“况且,岁无帝君还是锦夜帝君的至交好友,与我们仙羽宫一向亲厚,像你这样自幼仰慕他的可爱小凤凰过去拜访,若我是他,心中欢喜尚觉不够,哪里舍得责怪你半分?”
可惜天后娘娘并不是岁无帝君,所以不知道她口中的“老前辈”如今与岑双是怎样一种关系,更不知岑双心下虽然好奇仙君会如何与人虚与委蛇,但也知道如果他此时跟过去,定要被仙君寻借口留在那里,“责怪”是说不上,可岑双再想要跑出来,未必比他当年登天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