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玥太子闭着双眼,似笑非笑的模样,没有搭理他。
“阿无说我灵台里有一些东西,连他也看不透,我猜,千年前你要我深入此地,如今又冒着风险将我引来,都是为了那东西罢?”岑双继续问。
“你才与他认识多久,就叫得如此亲密?”对面的人终于开口,却是这样驴唇不对马嘴的一句。
如此,反倒是肯定了岑双的猜测,但更多的,是不可能告诉岑双了。
岑双便也懒得搭理他那莫名其妙的责问,反问起对方“不会放祂出来”那句:“你之前所作所为,不都是为了登临神位,重回人间么。”
即便“集齐三神器可解开封印”是用来诈红芪的假话,可对方要放出魔神的决心总不可能作假,毕竟他本就是魔神的神念投射,与魔神乃是一体,从意图霸占羽帝的肉身,到彻底夺舍锦玥太子的身份,不就是为了破开封印重获自由?
除非……
“我是要登临神位,如此才能覆写法则,挽救羽仙的未来,予世间公平公正,以及……但我几时说过要将魔神放出来?”锦玥道,“再者,我本就身处人间,何须重回人间。”
针对其第一句,岑双嗤笑道:“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要把现世生灵尽数抹除,逼得今世法则烟消云散么,等你达到目的,你要‘挽救’的羽仙们早就连灰都不剩了。”
锦玥叹息一声,说得慈悲:“若是不将此世法则颠覆,他们早晚也会死在这里,与其提心吊胆,担忧某一日成为他人保命法宝,不如让注定的死亡变得有意义起来,我之所为,终归是为了他们好。”
岑双听了,倒没有再像刚刚一样故意阴阳怪气,只道:“你不是他。”
锦玥道:“我自然不是他。”
岑双接着道:“也不是祂。”
对面的白衣仙人轻轻笑了,而后,再度睁开双眼。
岑双没有为难自己,在那双眼变得像仙君的一样令人元神震颤,甚至更加痛苦时,果断给自己套了几层防御法诀,侧开了脸。
那人显然也不是真想教训他,不过端详了他一眼,又将眼睛闭上了。
就在岑双以为他要像刚刚一样闭口不言,或者转移话题时,竟真的听到了对方的回答:“我的确不是他,也不是魔神,但我既拥有羽帝全部的记忆,还记得久远年代里作为凤凰神时的经历,所以我可以是他,也可以是那位古神。”
“你不是。”岑双道。
“我也不想是,”对面的人叹息道,“无论是过于理想主义的守护,还是被外物强加的偏执枷锁,均非我所追求的自由,我不是他们,也不愿意成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然而有许多事,却是不由人的。
“羽帝那人,瞻前顾后,懦弱可怜,恨不能,爱不敢,无人逼迫于他,他自己便将自己逼入绝境,给了别人可乘之机,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没护住,我看不上他,却因为困在这具肉身中,不得不走上一条与他相同的路。”
身立道,元神当守之,继而证道,又因羽帝的道,乃是一条救世爱人的道,而眼前的人明显不可能明白这样一条道要如何去证,是以不过做做样子,意图避开天罚罢了。
比如他张口闭口“挽救”,其他人信与不信无伤大雅,只要骗过他自己就已经足够;又比如他对待外人的态度与从前的锦玥太子别无二致,究其根本也只是想要那些赞美与歌颂。
想来,就是他在外营造的深情人设,也不过是对于“爱人”二字的曲解,又恰好岑双作为青念的那个身份死了,无人能反驳他,自没有什么能比对一个已死之人痴心不改,更能成全他长情不移的美名。
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时,面上却是一副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的模样。
因对方的话语还在继续。
“而凤凰神,纵使神力无边,也不过是他人手中棋子,以为是自己夺了秽祖的权能,早已被植入秽祖执念的灵智却不会告诉祂,祂之种种行为,究其本质,均为秽祖意志。”
说到这里,锦玥摇了摇头,“祂已不知何为真正的自由,我自不愿套上与之相同的枷锁,然而祂对天上人间的窥伺,对羽帝身份的觊觎,以及对元神完整的渴望,注定了祂不会一直平静,我不想丢失自己的意志,便不会放祂出来,更不会坐以待毙。”
岑双沉吟片刻,问他:“那你呢,你又是谁?”
锦玥答:“非是当初杀你之人。”
隔着一定距离,岑双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所以你不是想放出魔神引动浩劫,而是想借某些东西夺取魔神的力量,自己做那浩劫?”
对面的人不知是被他噎的,还是单纯不想回答他,又一次陷入沉默。
岑双却是不能沉默的,眼见人不肯说话,自顾自开口道:“你说你不是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人,便是那人夺舍——不,你们本就一体,不能说夺舍,应当说——那人借锦玥太子之手将我斩下熔炉后,想要彻底将锦玥太子的神念抹去,然而没有料到,二者相合,记忆相融,竟是诞生出了任何一方都不认可的你?”
“念儿,”在他一长串话语之后,这人总算开口,却是忽然叫住他,“法阵已经启动,即便我跟你说话,念不得咒,也不会打断施法。”
岑双袖中的手一瞬紧握。
他说得没错。
混沌灰雾中的庞然大物后知后觉震怒起来,引得整座熔炉剧烈颤抖,倏而狂风大作,乱石飞沙倒行,几乎要整个崩塌!
便是原本漫无目的,只知胡乱抓人的古怪“吸力”,都在此刻尽数聚拢于二人脚下,若非锦玥在这块平台上做了手脚,恐怕岑双早就被拽下去了!可即便没有跌下去,也还是被那怪力颠簸得够呛,反观盘坐莲台之上的人,却是一点负面影响也没有。
狂风带走他松松系在脑后的雪白发带,扬起他一头青丝,也掀开了他额前碎碎落下的发丝,显露出镶嵌在额头左右两侧的两颗珠子,灰红交织,正是不久前对方在红芪面前捏碎的那两颗。
——果如红芪所言,他在天宫不止红芪一个内应,另外那个身份地位不低于红芪的内应,同时取得了天帝与眼前人的信任,拿来了塑身珠,也坐实了红芪通敌之事。
岑双定定看着他的额心,两颗闪烁着微光的珠子中间。
那里有一个明显空缺下来的位置,不用想也知道,那原本是属于被封印在沧洋神殿中塑识珠的位置,但因为龙君的肉身做了阵眼,且元神顺利回归的缘故,短时间内要取得那颗珠子可谓天方夜谭。
也因为亲自确定了龙君的归位,面前的人再也等待不得,不等塑身珠齐,便急不可耐地将逆转法阵开启。
既然能将塑身子母阵逆推成封印子母阵,自然也有法子再将之推回来,三颗子珠虽然缺了一颗,未必不能寻到物品替代,只要能寻到母阵的存在,自然也就能借乾坤混元阵造出一具神躯,以此承载魔神的力量。
而母阵……
“从前我听他们提起子母阵时,还以为那传说中的母阵,也同其余子阵一样,是被布置在某个特定的地方,却从未想过,想来他们也没想过,那会是一个人,”岑双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一个在子阵全部落下,就会从最后一座子阵中走出来的……孩子。”
锦玥微微一笑,对他始终耐心,温和道:“你现在知道了。”
就这么承认了。
跟红芪给他的暗示全然吻合,无论是眼前人的反应,还是对方正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