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明明对你,就像话本里说的那般……那什么,情深不渝,什么如饥似渴……”
眠眠目光闪烁,说得磕磕绊绊的。
从话本里搬出的词语,他对此也一知半解。
萧意珩却不这般想。
原文里,慕峤可是作者盖章过的钢铁直男,宁死不弯的直男。
说慕峤对他怀有思慕之情,他是绝对不信的。
这都什么教坏小孩的鬼话本。
萧意珩有心劝告小孩儿少看为妙,又猛然察觉这话有一股,他小时极为厌恶的“爹味”,便按住不提。
他只好言相劝:“此类话,你对我说就罢了,万不可对你爹爹再说,平白惹他生气——”
眠眠抢白:“那你想多了,爹爹才不会生我的气。”
萧意珩抚了抚下巴,轻叹一口气:“免得连累我,以为我教的。”
眠眠:……
他不想再与萧意珩说话。气鼓鼓的,鼻翼翕动,望萧意珩的眼神,像在瞪一个薄幸郎。
*
挽霜峰,竹林夹道外。
“慕峤,我师弟既已归来,你挡在此处,阻我与他见面,这不合适吧。”
桓尧直呼其名,执剑而立,神情肃然。
自慕峤枉顾宗规,擅闯大小禁地,数位长老便谏言,严惩此等目中一切之人。
奈何慕峤非但不领罚,更依仗高修,堂而皇之侵入仙门九大宗,翻山搅海如入无人之境,一再败坏宗门名声。
萧意珩失踪,桓尧亦是焦心如焚,屡次布坛设法寻他踪迹,却一次次徒劳无获,渐渐放弃,接受了师弟已陨落身亡的事实。
怜慕峤寻师心切,桓尧起初力排众议,按下宗门兴师问罪的声音。
慕峤却毫不收敛。
约莫六十年前,桓尧扛不住压力,最终在一片讨伐声中,将他从弟子名册除名了。
如今,慕峤虽为萧意珩的徒弟,但并非蓬山剑宗的弟子。
“师伯,我师尊正在休养,不想见人。”
慕峤微垂眸,淡淡道。
“别喊我师伯,”桓尧皱眉,望一眼慕峤身后的结界,“你阻我与师弟见面,究竟意欲何为?”
现今,整座挽霜峰被数层结界笼罩,赫然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慕峤不作答,冷淡逐客。
“师伯,请回。”
桓尧不免浮想那些甚嚣尘上的仙门禁断之说。
“旁人都道,你不择手段找寻师弟,不惜与整个仙门为敌,皆因你悖逆人伦,离经叛道,对自己师尊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我本只当无稽之谈。”
事已至此,却不得不信了。
慕峤不承认,不反驳。
桓尧是急性子,为数不多的耐心告罄,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得更旺。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慕峤任他斥责唾骂,犹如置身事外,挺立的一杆修竹般,波澜不惊。
桓尧更是火大,愈想愈不对劲,一个极为惊骇的念头冲上天灵盖。
“你,你……你这个不肖徒,”他颤手指向慕峤,“难道,难道想将师弟囚作禁脔!”
慕峤修眉微蹙,被“禁脔”两字冲击到。
他眉宇冷冽了几分。
“还请师伯慎言,勿要坏了师尊的清誉。”
好小子,竟倒打一耙!
桓尧不再顾忌。飞剑出鞘,浮于身后,瞬时化作数柄寒刃,煊赫破空刺去。
岂知当头一股罡风劲扫,裹挟难以言喻的威压,寒刃被搅作一团,丁零当啷地被刮远。
桓尧偏头,迫得直退数步。
待得风止住,他侧首再望,哪还有慕峤的身影。
“若伤了你,师尊定不饶我,师伯请回吧。”
空气中留下这么一句。
桓尧瞬时气得七窍生烟。
他怫然拔出剑,挥舞道:“还不定谁伤了谁,你给我回来!我今日定要与你比划比划!”
四周静谧,再无回音。
*
萧意珩:“桓尧师兄闭关了?”
慕峤颔首,将剥好的一把瓜子仁,倒进他掌心。
萧意珩愕然,他本欲去找桓尧饮茶吹水,带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大师兄闭关两百年还未出关,二师兄又进去了。”
接过瓜子仁,他仰头倒进嘴里。
“也好,反正我懒得出门。”
萧意珩原本就宅,现今任务完成,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消失,他浑身都懒洋洋的,恨不得一天睡上十二个时辰。
不知他从哪翻出个摇椅,每日躺在庭院树荫下,支使慕峤给他剥瓜子,砸核桃,好不惬意。
“爹爹,我也想吃你剥的瓜子。”
眠眠手执毛笔,在石桌上练字,鼻尖不时飘过瓜子仁的香气。
不想劳动力被瓜分走的萧意珩:“字练完了吗,练完再吃。”
眠眠旧仇未消,新恨又起。
他气急,大声嚷嚷:“娘亲!娘亲!娘亲!”
知道萧意珩不喜欢这个称呼,故意在他雷点蹦迪。
萧意珩挠挠耳朵,不痛不痒地对慕峤道:“好多蚊子在嗡嗡叫,你听见没?”
臭小孩,跟他来这套。
慕峤轻笑,不置可否,又将一把瓜子仁搁到萧意珩掌心。
眠眠搁下毛笔,右手一翻,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头细尾粗的喇叭状长筒。
这法器跟喇叭差不多,说话声细弱蚊蝇,通过长筒,也能变得振聋发聩。
“萧意珩是我的娘亲,我的娘亲是萧意珩!萧意珩是我的娘亲……”
如洪钟般的声音,好似响彻寰宇。
“娘亲亲亲……”
还带有回音。
萧意珩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撑椅跳起来。
“翠果,打烂他的嘴!”
被宗门弟子听去,萧意珩他不用做人了!
——他全然不知,整座挽霜峰宛若一座孤岛,丝毫响动都不会泄露出去。
眠眠被追着满地乱窜,化出原型,蹿上屋顶,一尘不染的皮毛好似一团新雪,在屋檐间穿梭。
萧意珩掐诀,一个小火球猛然甩过去。
瞬时“嘣——”的一声,在远处骤然响起。
眠眠被小火球炸黑了毛,也注意到异响,顿住脚步。
萧意珩望了望摊开的手掌:“难道我的驭火术已经能隔山打牛?”
慕峤神情凛然,没有说笑的心思:“师尊,我去看看有何异动。”
话落,月白身影转瞬消失在眼前。
萧意珩复又躺回摇椅。
手摸到瓜子,他没磕两枚,院落里倏然起了极浓稠的一阵雾。
此雾起得诡异,刹那间便遮天蔽日,浓得不见五指。
萧意珩坐直身子,喊了声,“眠眠?”
无人应。
“臭小孩?”
回应他的只有白雾。
他起身,愕然察觉,四周除了白雾,只剩他跟这张摇椅,再无其他。
他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萧意珩提剑,如履薄冰地摸索方向。
大抵半盏茶时间,雾气渐渐稀薄,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明朗。
洞室内支着鎏金九枝灯,一片烛火通明,金线红毯铺在脚下,金凫嘴里吐出香雾,撇腿花架上灵花含芳吐蕊。滚滚青烟,不断从岩缝涌出。
令人恍若置身华丽仙境。
当然,这个错觉在萧意珩在瞧见洞室深处,那张锦绣鸳鸯奢华大床时,彻底化为乌有。
“主人,翠果是谁呀?”
果不然,令人讨厌的声音,很快就传到耳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