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字,姬玉说得极是艰难。
如今痴心妄想的,是他自己。
而萧意珩听此语,轻嗤一声。
“那你放心了吧。”
话完,萧意珩脚步一转,绕行离去。
这时,他手握的玉简,再次震动亮起。
“二师弟,你怎么了!?二师弟,你醒醒!”
“慕峤,那可是你的师伯啊!”
“我这就替萧意珩清理门户!啊——”
传音玉简点开,悲恸欲绝又震怒的声讨,霍然倾泻而出。最末,是三师兄檀明灭一声凄厉惨叫。
萧意珩再淡定不了,紧紧攥住玉简,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泛出一片青白。
桓尧出事了!
三师兄也在劫难逃!
慕峤这是什么意思,威胁他,想说别以为真不敢动手吗?
冷静,冷静。
萧意珩深吸口气,取出羽鉴,先探一下虚实。
羽鉴已然炸了,消息刷得极快。
凌微道君,即桓尧,身死道消的事,传得漫天。有不少蓬山弟子,遥遥望见他血淋淋的尸首,挂在揽春峰最高殿的檐椽之下。
一片惨淡哀痛气息漫延,人心惶惶。
萧意珩手有点抖,收羽鉴进袖时一不留神,羽鉴从手心滑出去。
好在姬玉动作快,一把捞住。
还未收拾好乱糟糟的心情,姬玉强打起精神,蹙眉径直道:“我陪你去。”
萧意珩没有拒绝。
两人一个化神,一个洞虚,缩地成寸的本事不在话下。轻挥袖移步换景,眨眼便站在揽春峰最高处,太初殿前。
“滴答滴答。”
不远处,桓尧的尸身,被捆仙绳紧缠住脖子,血肉模糊地挂于朱色檐椽。血滴从脚尖时断时续地砸落。
萧意珩袖中的拳头紧攥。
指尖化刃,迸射而出,削断檐下捆仙绳。他展袖纵身跃起,轻携桓尧尸首,落地后半跪,单手环住。
怀里的人,没有半丝生气。
桓尧胸前数个血洞,已然凝结干涸。那件宝蓝色的袍子,皱巴巴的,被血浸透,泡成了深褐色。
萧意珩颤抖着手,拂开尸首额前凌乱发丝,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这张脸不曾予过他好脸色,嘲笑、愤怒、詈骂。如今阖眸沉默,不再鲜活,萧意珩竟极是不习惯。
他陡然眼眶一阵发热。
姬玉近前两步,想劝慰几句。
谁知就在这时,桓尧的尸首,骤然睁开一双死灰白的眼眸。
萧意珩竦息一瞬,冷不丁手腕被怀里人猛然一手钳制住。
“桓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师尊,你终于来了。”
萧意珩瞬时后背发毛,知晓中计。
他挣动腕间桎梏,不得脱身,另一手立时化出光刃,不留情地劈去。
光刃削铁如泥,“桓尧”不避不闪,霎时“人手异处”。
萧意珩纵身后退,垂眼看依然紧紧咬合手腕的五指,一阵骇然,落地险些不稳。
幸有一只手,从背后轻揽住他的腰肢。
“师尊,当心。”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萧意珩恍然生出几分陌生。
他狠狠甩掉紧抓手腕的断手,旋身离开身后怀抱,站到一旁。
“哗啦”一声。
那诈尸的尸首跟断手,化作几截烂木头,崩裂坍塌,滚了一地。
竟是一具傀儡。
“慕峤,你想做什么!”姬玉薄怒道。
慕峤宛若双耳失聪。
他死死盯着萧意珩,眼底一股脆弱:“师尊,为什么要离开我?”
萧意珩惊魂甫定,沉默几息。
“啪——” 的一声,反手给了慕峤响亮的一巴掌。
“清醒一点没有?”
慕峤踉跄一步,被打懵了。
保持着被打耳光后的姿势,他脸歪向一侧,甩到颊边的乌黑发丝紧贴下颌,许久未动。
姬玉瞳孔骤缩,整个人震惊到失语。
空气一片静默、凝滞。
萧意珩垂于衣袖中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隐隐作痛。
那一下,他真的使了大力。
久久地,慕峤好似才回神,转过身。
瓷白无暇的脸颊,印着绯红鲜明的五个指印。
“打得好。”
他唇角带血,分明带着笑意。不是冷笑、哂笑、嘲弄的笑,笑意发自内心,脆弱又带着一丝庆幸。
他在庆幸,萧意珩还愿以师尊之姿,教训他,而不是撇清关系。
“只要师尊还理我,怎么打都行。”
萧意珩拧眉摇头。
“你太让我失望了。”
“师尊,我错了,你罚我吧。”慕峤神色一慌,连忙跪下。唯恐萧意珩误会,一贯吝于解释的他,忙不迭奉上:“除大师伯受了小伤,其余师伯都安然无恙,请师尊放心。”
萧意珩眉眼冷淡:“你我已非师徒,不必跪我,那一巴掌是替我师兄打的。”
慕峤眼眶瞬时红了:“师尊,求你别生气了,随便打我骂我都行,别再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扯住萧意珩衣袖的一角,祈求的样子可怜兮兮。
萧意珩不容商量地抽回袖子,转身朝外。
“你不必如此,师徒一场,好聚好散,给彼此都留几分体面。”
慕峤双目通红地拼命摇头,膝行至萧意珩面前。
“师尊,不行,我不同意。”
安静许久的姬玉,冷声讥诮:“修界清理门户,何时需要被清理弟子的首肯了?”
若非三百多年前的记忆被篡改,他何至于朝思暮念的小翊站在眼前,都认不出来。
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将人推开……
而罪魁祸首,就是慕峤。
慕峤听见奚落,泪盈于睫的眼,森然泛出静谧冷意,如深冬结冰的湖。
朝姬玉瞥去。
“我与师尊说话,轮不到外人插嘴。”
姬玉冷笑插刀:“软禁师父,毁其声誉,打伤同门,搅弄风云,你所言所行,哪有半点徒弟的样子。”
慕峤声若霜雪:“我的言行,何需你品评?”
蓦然意识到什么,他目光如刀,剜向姬玉。
“还有,你为何跟师尊一同出现?”
不等回答,他心念电转,恍然大悟。瞬时原地只余一抹残影,一柄剑已横在姬玉身前。
慕峤如癫似狂。
“是你,一定是你,蛊惑师尊,将他带走!”
见状况逐渐走向奇怪,萧意珩出声:“是我自己,与他人无关。”
他倒不是维护姬玉,慕峤这口吻俨然正宫盘问情人的架势,实在太过离谱。
慕峤不敢置信:“师尊!”
俊冷面容浮现自认为被背叛、舍弃的悲愤痛心。
何须再多言。不必再多言。
师尊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若有人妄图夺之。
杀!
眉心银色剑痕,无知无觉中被黑气覆盖,慕峤双瞳泛红,一心沉沦,誓死追随心底那道满足他欲念的声音。
他纵身跃起。
诛邪出鞘,剑意浩然,霜雪以摧枯拉朽之势漫延。顷刻间,青山白头,碧流凝滞,眼前的玉楼金阙尽皆缟素。
这一剑下去,姬玉必死无疑,尸骨无存。
慕峤心底的恶念在疯狂叫嚣,容不得半丝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