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脚步声响起,魏远舟回来了。
萧意珩端坐,收了声。
魏远舟抬手:“萧先生,这边请。”
萧意珩抬步走向楼梯。
实木楼梯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一片寂寥里,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经过二楼的明亮客厅、静默走廊,在魏远舟示意下,萧意珩的脚步停在一扇门前。
深黑房门前伫立着两个粗壮魁梧的安保,依照惯例,一个请萧意珩将手机等其他通讯工具放进托盘代为保管,另一个手持金属探测器,伸出手要搜身。
“他不用,”魏远舟抬手制止,转头说,“萧先生,要委屈一下你。”
话落,他双手从托盘里,捞起一条约三指宽的黑丝绒。
萧意珩当即明白了。
牧先生的庐山真面目鲜有人知晓,这次想必也不会露出真容。
萧意珩抗拒这种不平等的见面方式,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双眼被黑丝绒缚住,萧意珩深吸一口气,推开面前沉重的门。
魏远舟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陷进一个柔软的单人沙发里,便默不作声地退出去,走时还轻轻带上了门。
黑丝绒的遮光性出奇的好,萧意珩被缚住的双眼悄悄睁开,竟看不见一丝光亮。
世界一片漆黑,听觉变得更为敏锐。
可许久,除了他清浅的呼吸声外,却没听见一点动静。萧意珩猜测,牧先生或许在忙,还没过来。
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
感觉到房间里冷气有点低,他肩膀轻轻瑟缩了一下。
“你冷?”
声音从黑暗深处猝然传来。
萧意珩心突地一跳。
房间里原来有人。
换做平时,他早跳起来怒骂,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然而此刻对方气势如山,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迅速自我消化。
他平复呼吸,极轻地“嗯”了一声。
没听见什么动静,但房间的温度不多时就高了一点。
房间里依然落针可闻。萧意珩猛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对方一直在悄无声息地观察自己。不然,怎么会连轻微的动作都被留意到?
失去视野,展露无遗地被审视。这种滋味,简直度秒如年。
萧意珩抿抿唇,开门见山:“牧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眼前的一片黑暗,静默了片刻。
“林聿是你的男朋友?”
声音从三米外传至耳畔,沾染了黑夜的晦色,神秘又清冷。
略长的句子,萧意珩这次听出对方竟意外的年轻。
不是说牧先生是老头吗?
萧意珩惊讶。
当然,更令他诧异的是……
“没想到,牧先生也对绯闻轶事感兴趣。”
大费周章将他请来,就为了吃口瓜?
牧先生不置可否,淡淡道:“林聿是有些过人之处,但也不过尔尔。”
萧意珩:emmmm
这关我什么事?
不过萧意珩敬业,他要对得起那三千万的工资。一秒入戏,马上进入深爱林聿的角色。
他微笑道:“获得牧先生的赏识,小聿知道——”
“啪!”
金属制品落到地板上的声音,很是突兀,打断了后面的话。萧意珩猜测,那大概是一支钢笔。
牧先生:“看来传言非虚。”
声线截然、低沉,冷如霜雪。
强烈的压迫感悄然蔓延,被浓稠如墨的黑暗放大数倍,好似要将人紧紧笼罩住。
萧意珩经历不少场面,但此时却难得如芒在背,虚握着放在膝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不知道怎么触碰到了这位商业巨擘的逆鳞。
房间内寂然良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牧先生约摸换了个坐姿。
“萧先生,我想请你为我做个专访。”
声音莫名地敛去了不少锋芒。
萧意珩直觉牧先生别有所图,但不知目的。
他手里有几个粉丝数不少的营销号,但在主流媒体面前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具有广泛影响力且最具权威性的新闻媒体,才与牧先生的身世背景更加匹配。
牧先生身为叱咤商界的神秘人物,任何揭秘的边角料,都能引爆热搜。没有媒体人会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意珩想拒绝。碍于对方权势,碍于破人设的风险,他却不能拒绝。
思忖片刻,萧意珩:“现在开始吗?”
牧先生:“可以。”
萧意珩试探:“牧先生这次采访露脸吗?”
牧先生:“音频。”
萧意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明白了为什么安保不按照惯例没收,原来对方早就考虑到录音问题。
萧意珩试着摸黑解锁手机,两次均告失败。
他抬手试第三次。
“需要我帮忙吗?”
低沉的声音陡然响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扑到萧意珩的侧脸。
他悚然一惊,指尖微微发麻。对面的人何时欺近的,他完全没察觉。
大概自己按密码太认真了吧。
萧意珩安慰自己,报出密码:“密码是314159。”
话落,右手抬开,稍微举高左手的手机屏幕,让牧先生更好输密码。
然而,右手冷不丁被宽大的手裹住,力度不轻不重。冰凉的掌心,冻得萧意珩一个激灵。
他有点懵。
紧接着,被攥着的右手被引导着轻轻戳点屏幕。
时间流速似是变慢了。信手拈来的六位数密码,第一次如此冗长。
手机叮地一声,被解开。
继续滑动屏幕,找手机自带的录音机。被牵引的手指一点一点,像戳着萧意珩的心脏。
“好了。”
手被轻轻松开,萧意珩听见牧先生脚步声远去,走向对面。
萧意珩如蒙大赦,无声地喘了一口气。他这才发觉,刚才竟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仿佛错觉,一缕似曾相识的香气钻进他的鼻端。再轻嗅,却什么也没闻到。
——不过帮忙解锁手机而已,对方没别的意思,不必大惊小怪。
萧意珩蹙眉说服自己,抛开怪异的感觉和微乱的思绪,进入严谨的工作状态。
他试图劝退:“我账号的风格偏向曝光名人轶事,牧先生介意暴露自己的隐私吗?”
“不介意。”
劝退无效。
没有别的路可走,萧意珩深吸一口气,颔首应承。
他酝酿了十几秒,正经口吻道:“外界传言,您年过半百,但听声音并不像,对此您怎么看?”
这问题旁敲侧击对方的年纪。毕竟无论男女开门见山问年龄都略微不礼貌。
牧先生:“或许只是声音有迷惑性。”
像回答了问题,又像没有。
他反问:“萧先生今年多少岁?”
萧意珩一怔:“二十四。”是这具身体的年龄。
他扯回话头。
“您听着风华正茂,不知道有没有成家?”
话落,空气陷入一片寂静。
专业采访都会事先准备题本,但现今事出突然,访问也不具专业性,萧意珩自然秉承一贯的自媒体风格,问最博眼球的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有点冒犯。
良久,就在萧意珩认为对方避而不答时,牧先生轻笑,听不出情绪的一声笑。
“有。”
顿了顿,补充道。
“我有一个爱人,但是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