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儿子不招摇,我儿子能看上他,十六七岁就知道勾引男人,要不要脸!”
“你儿子才是想男人想疯了,下贱的玩意儿,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也是个老变/态!”
“你踏马说什么!”
……
夏天下午放学后的校园,很多学生还没走,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外挤满了学生,嘻嘻哈哈垫脚尖看好戏。
盛夏傍晚空气还十分燥热,办公室里气氛焦灼。站在角落里的萧意珩低着头,却像身在冰窖一样,手脚直发冷,脑仁嗡嗡地响。
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妈妈帮他收拾书包时,掉出同学偷塞的一封情书。
他低着头张嘴想说,他没勾引谁,穿背心是因为刚打完篮球,他想说,跟这个同学根本不熟,他没搞同性恋,他想说,他不是变态……
两个父亲的厮打声,班主任的劝阻声,椅子倒地声,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充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会听他说什么……
可这仅仅是开始。
无论他走到学校里的哪个角落,那里的空气都会突然安静,等他走远,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笑声。
他去卫生间上厕所,旁边的人会突然惊慌失措走开,作业本总是被漏收,前桌的同学在课间大声讨论“那种不干净的病”,拿起课本会突然掉出撕去包装的套,走在篮球场边被飞过来的球“不小心”砸到头……
而他,也再也没有穿过背心。
一个月后的某天。
课间休息时,那个同学站在走廊里,背对所有人。
萧意珩经过时,他转过身来。
一双眼睛像失去所有色彩,空洞而麻木。
“你满意了吧。”他说。
然后,轻声笑了一下,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萧意珩没回答。
下一秒,那人在他眼皮底下撑手越过走廊栏杆。
“咚——”
紧接着楼下那一声闷响,替他回答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像驱不散的浓雾,一次又一次笼罩在萧意珩眼前……
*
慕峤拧干温热的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萧意珩的手心脚心,后半夜烧才退下来。
但他皱成堆的眉头拧紧着没松开过。干燥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慕峤以湿手帕蘸拭他的嘴唇,凑近听。
“…不喝中药,不喝……”
“……我没病,我没错……”
“……是我…不,不是……”
“……你别看我……别看……”
“……我不可以……”
呓语声急促而沙哑,慕峤下颌绷得很紧,攥紧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
施了个清神的诀,被子里不安的人渐渐安稳下来,呼吸匀长。
他拧干毛巾,擦去萧意珩额头汗珠,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可以窥梦,可以搜魂,有千百种手段只要他想,但慕峤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抬手拉高了被子。
日头升起,窗棂攀援的薜荔枝叶投下稀疏光影,光影寸寸挪动。日至中天时,萧意珩方才苏醒。
他睁眼偏过头,便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似是等候已久。
萧意珩移开视线。
慕峤眸子染上黯然,极快便消逝,他开口问:“饿不饿?”
饿了半天,萧意珩却没什么胃口,他摇了摇头。
他背转身,拉高被子盖过头顶。
“你出去。”
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慕峤沉默站了会儿,转身出去。
片刻后,他又走进房间,搁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在床边小案上便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了,萧意珩拉低被子掖在下巴,呆呆地盯着帐顶。
空气一静下来,彻夜狂悖的画面又冲进脑海。
那些强势钳制,轻缓描摹,濡湿辗转,炽烈入侵似乎留下残痕,他只要闭眼一念起,被子包裹的躯体就遏制不住地战栗。
他该恨的,被另一个男人那样。
可他却恨不起来。
那些支离破碎的,那些失控濒死般的,与慕峤的面孔联翩而至,就似乎……没有那么无法忍受。
当时他应该更用力推开的,事后也可以跟他拼命。
可好像哪样他都做不到。
他不是直男吗?
直男这样的反应真的对吗?
他不敢深思。
萧意珩双手捂住脸。
而且……他还是师尊呀。
师尊应当端坐高台清心寡欲,对徒弟不吝心血传道授业解惑,为他遮挡三千风雪,护他周全,最后目送他远去……
独独不该他现在这样,被徒弟按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浑身发软……
他这是怎么了?
他想寻求答案。
可心底刚冒出一个词,走廊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就从黑暗里猛地睁开了。
他的面颊刚漫上薄薄绯色,霎时又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像从脚底飘飘乎的云端,冷不丁被推一把,刹那间便摔落进阴森可怖的无底洞。
他在穿书前已经很多年不做那个梦了。
那件事之后,他休学了几个月,之后便办理转学。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冲刷掉旧日的污泥,他也以为将这个噩梦远远抛在了身后。
可是,完成任务以死脱身领取奖励在异世躺平那半年,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那个噩梦循着足迹,再次紧追不舍。
他开始失眠,抗拒入睡,怕又有人在他面前变成一大片猩红,怕睡梦里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它像个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他想,兴许忙碌起来,麻痹神经,就能撇开那些缠身梦魇。他向穿书局申请返聘,手续办理很顺利,穿梭于任务中,只可惜他的梦魇暂得缓解,却从未灭迹……
萧意珩白着脸,在被子里怔神许久。
日头逐渐西沉。
床边小案上的热粥凉了被端走又换新的,新的凉了又被端走。数不清多少次。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昏沉沉的房间里,渐渐亮起了蜡烛。
至夤夜更深露重时,萧意珩终于翻身下床,双手颤抖拿起粥。身上的青紫淤痕尽消,他浑身依旧提不起劲。
粥依然冒着热气,是他以前爱吃的灵米粥,点缀细碎的青色灵果,弥散出浓浓的香气。
萧意珩慢慢喝了两口,便再吃不下,又搁下碗。
窗牖洞开,晚风徐徐吹来。
他脚步虚浮挪到窗边,手扶窗框才不至于栽倒。
庭院里的若木树下坐着一道墨色的背影。他肘撑石桌,以掌心抵额头,双肩微微塌陷,拎着酒壶的手垂落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玄色衣袍委顿在地,堆叠如云,三千银丝如月华倾泻了一地,那寂寥背影宛如要融进夜色里。
月色皎皎,竹影摇摇。
萧意珩站在窗前。
他攥紧窗框边缘,指腹泛起一片惨白。良久,他慢慢拉拢窗叶,只留一线月华。
第59章 画地为牢
后半夜,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絮云渐渐捂住了月亮,乌云层叠像打翻的墨汁,一场大雨潇潇落下。
雨珠细细密密砸在屋瓦上, 奏着纷乱无章的急曲。
萧意珩惊呼一声, 猛地睁眼从睡梦里惊醒, 入目处是一只手, 横在眼帘前, 落下一小片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