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皛看起来太不像是一个“孤儿”了。
天皛的身上没有那种旁人认为身为一个“孤儿”应该看见的怯懦、无助、彷徨、寒酸、愚蠢等等特质。
他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
甚至比大多数人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更加镇定自若。
他的身上没有什么负面情绪,每一次看见天皛,他都是面上带着微微笑意。
他的眼神很真,走路的姿势很正。
如果不是身高年龄摆在这里,谁能说这是一个小孩儿呢?
黄谦不知道别人如何看待天皛,起码在黄谦的眼中,他看不懂天皛。
……
自从那天被韩力世从水房扔出去,又被天皛扶了一把后,黄谦虽然没有出现在天皛面前,却主动关注了一些跟天皛有关的消息。
所以黄谦非常自然地便知晓了天皛是个孤儿,喜欢独来独往的特性。
黄谦并没有太多精力一直去关注天皛,只是他每次注意到天皛的时候,却发现天皛跟他想象中该有的样子真的相差甚远。
这般模样作态,倒是让黄谦感到愈发困惑,尤其是在跟他自己对比的时候。
黄谦定定看着天皛良久,直看得天皛放下了手机,疑惑问道:“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黄谦欲言又止。
他确实是有话想说的,尤其是在面对帮过自己一把也不害怕自己不会避着自己的天皛时。
天皛的年龄看起来这么小,跟天皛说也许没有关系?
黄谦在心里头这么想着。
可是那些话到了口边,却又变得非常难以吐露。
天皛见他如此倒是没有任何催促,只是笑着说:“你看起来好像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没有关系,如果你哪天想跟我说了,我也有空的话,可以听你说一说。
“在此之前,倒也不必觉得一定要说。”
天皛的话莫名让黄谦的心里头放松了些许。
他又再一次定定看着天皛。
明明天皛给黄谦的感觉其实非常奇怪,奇怪的不像是面对一个小孩。
但黄谦就是产生了一种信任与平静。
最后黄谦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安静地跟天皛坐在一起。
天皛依旧玩着自己的手机,黄谦也不再想要说什么,就这么看着湖面上的余晖,直到太阳落下。
等待该上课的时候,天皛和黄谦全都去了教室里。
……
如此又两日,还是老地方,天皛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任务者的网络大群中热闹的聊天记录的时候,黄谦主动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天皛跟他遇上,而是黄谦主动出现在天皛面前。
今天的黄谦看起来整个人都很破碎,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让他极度痛苦的事情,身上还有不少伤口。
天皛见他如此,不由道:“谁打你了吗?”
天皛看黄谦身上这些伤,可比上一次韩力世打的更加严重,黄谦现在半张脸都是青色的,嘴角还带着血迹。
黄谦慢吞吞的来到天皛身边坐下,勉强扯了下唇角。
他是想笑一下的,可仅仅只是扯动唇角都让他的面颊因疼痛而扭曲起来。
“是啊,有人打我了,是我爸。”
黄谦说完,整个人就沉默了下来,他也不管身上的伤,就这么在那里坐着。
天皛实在看不过去,从长椅上跳到地上,一把将黄谦扯了起来。
这一扯又让黄谦疼得龇牙咧嘴。
天皛一眼扫过去,确定这点疼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便也没有多言,只是拖着黄谦往前走。
天皛没有说要去哪里,黄谦也没有问。
于是两人就这么一路去了校医室,找了校医给黄谦处理了伤口并且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在处理伤口的时候校医还以为黄谦跟学校里的同学发生了斗殴,生气的说了好半晌的话。
黄谦疼得一直吸气,最后才说了一句:“我爸打的。”
校医一听这话,面上神色一敛,不再言语。
天皛瞥了校医一眼。
黄谦习惯了这种情况,等到包扎好跟着天皛离开,黄谦主动开口道:“我想跟你说说话成吗?”
“当然可以。”
于是两人找了个僻静地方,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说话。
然后天皛作为一个倾听者,听了一些关于黄谦的故事。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许人们的快乐与幸福大抵相同,苦难却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呈现。
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有的时候黄谦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家庭会是这个样子。
黄谦的父亲是个家暴男,会在家里打老婆那种。
黄谦看到这种情况,有阻止过,可结果当然是他被他爸一起打了。
等到他爸不打了,他妈缓过来,却连他一起责怪。
怪他反抗他爸,造成他爸打得更厉害。
怪他被打活该,如果他不阻止,就不会一起被打。
怪他憎恨爸爸,说那是他爸,他怎么可以恨爸爸?
可是黄谦不懂,妈妈不是经常会跟他抱怨爸爸的行为吗?妈妈看起来那么痛苦。
十几岁的少年总是感到困惑,好像自己不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时常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
似乎整个家庭的不幸都是因为他的存在而出现。
尤其是在他妈妈被爸爸打得受不了跑了之后,他就变成了他爸的出气筒。
即使是住校,也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会被爸爸喊出去。
有的时候爸爸会亲切地跟他说话,可下一秒就可能会一个拳头砸在身上。
家里有太多的事情了,他看不懂。
明明周围的人都说,他的爸爸和妈妈以前非常恩爱。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黄谦不懂。
他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虽然爸爸和妈妈都说爱他,但他知道,爸爸和妈妈都不爱他。
仅仅只是这个结论本身,就让他感到强烈的痛苦,痛苦到连思绪都跟着消失的程度。
他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办法开心了,因为在家里,他只要稍微表现得轻松一点,露出哪怕丁点儿笑意,都会面临一场突如其来的殴打。
他所遭受的一切,跟他所接受的教育,好像并不对等。
与之相比,理论上来说身为“孤儿”本应痛苦的天皛,看起来却比他要好上很多很多。
好到让黄谦产生一种错觉,也许他成为“孤儿”会更加轻松一点。
可是现在的他跟“孤儿”又有什么不同呢?
十几岁的少年用一种平铺直叙又带着点儿零散的语言和词句表达自己的内心和情感,他看起来非常迷茫,那半张青掉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也许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会是一件能让所有人都感到轻松的事情吧?”
黄谦对着看着比自己小的天皛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天皛看着黄谦那张迷茫的脸,半晌未曾言语。
天皛此时年龄看着小,实际上经历的事情从来不少。
有那么一瞬间,天皛想要拿出身为一个“长者”的经验与想法去劝阻黄谦,可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天皛知道,那些所谓的“道理”对于正在经受这些的黄谦而言,其实没有什么用。
那些道理并不能减少黄谦本身的痛苦。
那么作为一个文明社会的人此时应该做的也许是帮助黄谦报警?寻求新的靠谱的庇护?
可是在黄谦的话语中,他听黄谦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但最后谁都没有管黄谦家里的情况,都说这是“家庭矛盾”,外人不好插手。
似乎只要被定义为“家庭矛盾”,就算黄谦的父亲在家里把人打死了也没有关系。
而且黄谦还说,他的爸爸“有点关系”。
这样的“有点关系”,已经足够让旁人不想去管他家里发生的事情。
黄谦说他不懂这些。
天皛当然不是一个来自文明社会,并且遵守秩序的人,更不觉得自己所说的那些属于“长者”的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言论,能够有什么好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