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他躲入了小树林里，现实中所有令他感到痛苦的一切都不会找到他。
就跟其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一样。
消失了，便没有人能够找到了。
黄谦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显得非常平静。
不管是谈论对这个世界的失望，还是关于自身消失的期待。
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十几岁正该意气风发的少年所该抱有。
说完这些，空气中只余宁静。
黄谦没有再开口，天皛也只是看着他。
良久，天皛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黄谦的肩膀。
嗯……这已经是天皛现在身高能够做到的极限了，想拍黄谦的头还是难了点，需要天皛跳起来。
天皛在拍完了黄谦的肩膀后说：“你现在不想消失了，所以不去小树林了对吗？”
黄谦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就开朗多了。
“是啊，我现在不想消失了。我甚至觉得以前的自己把很多事情想的太严重了，你知道当我真的选择反抗之后才发现……我爸好像比我想象中的没用多了。”
黄谦的爸爸喜欢家暴。
黄谦从有记忆开始，他的爸爸好像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在家中有着绝对的暴力和权威。
所有的反抗好像永远都是徒劳。
只要他想动手，脑海中飘荡的都是妈妈和其他人劝解他屈从的声音。
再加上小时候完全被碾压的记忆，爸爸给他带来的所有恐惧。
即使现在长大了不少，他也没有敢跟爸爸动手的勇气，就像是……就像是一条被驯化的家狗。
直到他真正的做出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选择。
他从躲避到主动反抗。
最后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跟他自以为的不太一样。
原来他的爸爸并非完全不可反抗的，也不是真的如同他所以为的那样强大。
他的爸爸比他想的没用多了。
发现孩子变得强壮，而自己又不可奈何后，他的爸爸竟然也愿意跟他说起道理和道德来了。
真是……荒唐又可笑。
想到这里的黄谦笑出声来，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讽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好啦好啦~”黄谦说，“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关于小树林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但是它之所以有着不存在的小树林的名号，又在学校里有着极低的流传度，便是因为所有跟它断开链接的人都会忘记它的存在。
“即使我现在还记得它，但是在我明确的拒绝它的靠近后，大概要不了多久我也会忘记它吧。
“至于你……我的朋友，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们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等到明天天亮，你大概就把它的存在也忘了，知道再多也没有多少意义。”
说完这些的黄谦站直了身子，两只脚在地上踱了踱。
这样的夜在外面呆了这么长时间，黄谦确实感觉有些冷了。
他本也不是什么身体素质有多好的人。
许是早已习惯了天皛大多时候话不多的情况，黄谦嘀嘀咕咕的跟天皛抱怨了几句“很冷”的话，便催促着天皛跟自己赶紧回宿舍的事情。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这么晚还不睡觉，回头躺下了起不来。要是上课迟到了，不是要被老师罚站就是罚背书，哎……想想就头疼，快点儿回去睡觉吧。”
就这么说着说着，天皛和黄谦两人回到了男生宿舍楼里。
天皛的脚步和动静很轻，回到宿舍里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孟米依旧躺在床上沉沉睡着，整个宿舍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倒是黄谦那边，即使已经小心的放轻了步伐，还是把同寝室的室友吵醒。
被吵醒的室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着黑布隆冬的宿舍里站了个黑色的人影，困倦的问了一句：“大半夜起来干啥啊？还怪吓人的，搞快点回床上吧。”
黄谦看室友醒了，呵呵笑了一下，“起夜去厕所了。”
之后麻溜的钻回了自己床上。
他室友也没有说更多的话，翻个身便继续睡了。
……
翌日，中午下课。
黄谦跟着其他同学一窝蜂冲到学校食堂里打饭。
在熟悉的打饭窗口，黄谦看到了站在那里打工的天皛。
他端着餐盘排着队，来到黄谦所在的窗口。
想到昨夜发生的一切，黄谦在打完饭离开之前突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小树林吗？”
黄谦内心中其实非常笃定天皛应该已经忘记了，但他就是想要问一下。
像是为了确定，又或者别的什么。
在黄谦的预想中，天皛应该会回他一句，“什么小树林？”
不然就是困惑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眼神之类。
可是黄谦并没有得到他所预想中的眼神与语言。
黄谦得到的是一个笑容。
也就是这个笑容，让黄谦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中午冲到食堂里吃饭的学生数量不少，尤其是刚刚放学这会儿，整个食堂里聚集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少年人。
黄谦饭都打完了还在打饭窗口站着不走，多少有点儿让排在后面的人着急。
故而后面的人见黄谦站在窗口边发愣，便硬生生的往前跨出一步，将黄谦挤到一边去自己打饭。
天皛动作自然的继续工作，而被挤到了一边的黄谦却表现得有些愣愣的，就连吃饭的时候都还是困惑不解的模样。
黄谦跟天皛不在同一个班级。
直到下午的课全部上完，黄谦连自己的课桌都没有收拾便朝着天皛所在的班级冲了过去。
结果黄谦在天皛的班级里没有找到人，最后还是在操场那边找到了绕着操场跑道边缘走的天皛。
黄谦看到人影，便是脚下加速冲了过去，到了天皛跟前伸手就往天皛胳膊上一抓。
“你没忘记？！”跑得有点喘的黄谦说。
天皛站在那里看着黄谦喘了半天，等到黄谦的气息平稳下来一些后才颔首：“是啊，我还记得呢。”
“你真的记得？你跟我说说你到底记得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小树林啊。”
“啊？！”得到了明确的答复，黄谦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好了，他把自己的头发抓得像是鸟窝，一双眼睛在天皛身上上下来回扫了许多遍，整个人都有点儿急，“不是啊……不是……不对啊……你为什么会记得？小树林找你了？不是不是……你为啥想不开啊，你不是看起来挺好的吗？为什么你会想要消失？我不明白……”
黄谦看起来整个人都有点慌张。
这幅模样天皛从未在黄谦身上见过。
就连黄谦之前总是被他爸找上门动拳脚的时候也不见慌成这样，那时候只是表现的害怕与消极而已。
可是现在的黄谦很慌。
“别慌，有话慢慢说。”说着这样的话，天皛还顺手从口袋里掏了个糖给黄谦。
黄谦看那糖看得很无语。
“都什么时候你还给我塞糖，你知道不知道能看见小树林是什么意思啊？！”
黄谦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那糖到底没有舍得拍开，还是抓到了手里往口袋一塞。
天皛见他如此也只是笑，“代表什么啊？”
“代表你有很大可能性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哦？”
“你都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
天皛的反问让黄谦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做声，最后也只是嘀咕了一声，“我不明白……”这样的小声嘀咕里，竟然还带着点儿委屈出来。
天皛停下了溜达的脚步，转身去看黄谦。
明明天皛怎么看模样都要比黄谦更小，可是在天皛的面前，黄谦才像是那个年龄更小更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好了，别担心。”天皛说，这样的语调就像是在哄自己家里那五个情感丰富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