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甜腥气,夹杂着蛛丝特有的、淡淡的酸涩味道。
时予站在加德诺的寝宫门前,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门内,密密实实的蛛网糊满了每一根廊柱。灰白色的丝线层层叠叠,从穹顶垂落,从地面蔓延,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在这座宫殿里下了整整一个月。
蛛虫作为战斗系的虫子,喷出的蛛丝自然不可能是自然界那种一碰就断的细丝——眼前这些是一团又一团具有强力黏性,甚至携带微弱腐蚀性的绵密武器,织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白色牢笼。
时予只迈进去半个脚尖,鞋底就被地上掉落的蛛丝牢牢粘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力抬了抬脚,丝线绷紧又弹回去,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往前望去——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糊得严严实实的蛛网。根本不像一个王夫的寝宫,倒像一只被困在茧里的飞蛾的坟墓。
时予心底一沉。
“加德诺?”
没有回应。
时予关上门,仗着自己身量偏细,尽量避开那些大块的蛛网,从缝隙中一层层绕过。
蛛丝在他身侧垂落,像一片被风掀动的帘幕,轻微的触碰就发出黏腻的嘶嘶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蜘蛛没有所谓的换皮或成长期,能够吐出这么多丝将自己封闭起来,多半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问题。
不是吧?时予皱了皱眉。加德诺看起来心理承受能力很强的样子,被他冷落了一下,反应竟然这么大?
他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小家伙正安静地蜷着,像是感应到了母亲的凝重,没有闹。
时予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王夫的寝宫做得格外大,从门口到内殿的距离像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隧道。
他靠着墙,试图用眼力观察那只蜘蛛到底跑到哪了。
下一秒,灯光骤黑。
整座寝宫在一瞬间被黑暗吞没,连廊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幽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时予愣了一瞬,没有马上做出反应,只是放轻了呼吸,让瞳孔慢慢适应这片漆黑。
他用指尖轻轻按住墙壁,感受着石面上细微的振动,有东西在靠近,速度很快。
至此,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时予的声音压下来,带着一丝冷意:“加德诺,别闹了。出来,我们聊聊。”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
有什么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冲来,不是跑,是扑过来。像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再也按捺不住的扑击。
时予拧着眉,凭着身体的本能往身侧的空当避让。可他的后背撞上的不是空荡的墙壁,而是一层他之前没有发现的、细密交错的蛛网。
什么时候缠上去的?他不知道。明明关灯之前还确认过这里是空的。
他的背重重地陷了进去。银色的长发被丝线绞住,手臂两侧的大臂被牢牢固定在身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动。
那道黑影已经冲到了眼前。
唰唰几下,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空气里传来蛛丝绷紧的脆响,一层又一层轻薄的白色丝线兜头盖了下来。
它们黏上他的肩膀,绕过他的腰腹,缠住他的小腿,将他整个人钉在那张无形的蛛网上。只留下肺部起伏的空档,足够呼吸,仅此而已。
然后,他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不,不完全是人,也是蜘蛛。那具身体滚烫得惊人,八条节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两只粗壮的人类手臂,箍着他的腰,箍得死紧。
一颗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里,滚烫的气息打在他锁骨上,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那只聒噪的蜘蛛。
“妈妈……”
时予垂下眼,看着黑暗中那团模糊的轮廓,叹了口气。
“你就这么想跟我用你的蛛丝?”
怀里的人沉默了半晌。然后,那些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不是的。”加德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颤抖,“是我变不回来了。我现在……我变不成人了,脑袋里面很乱。”
“我,我当时只不过是想跟你撒娇而已,”加德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要听不清,“不是真的就想要做那种事情的。我看别的虫子跟你说它们想用原形,你就算不同意也不会生气。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会被你赶出去?”
“妈妈根本就一点都没有想起过我。”
“妈妈肯定是早就讨厌我了。”
“平常就嫌弃我比它们话多,肯定是觉得我太活跃了。我是嫉妒心很强,我就是想把他们都比下去,但是……对不起。我没有想过妈妈会不喜欢这样。是我太自不量力了。”
时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加德诺又接上了,吵得他脑子嗡嗡的。
蜘蛛说得颠三倒四,噼里啪啦像竹筒倒豆子,语速快得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怕自己不说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了。
到底话多——都这时候了也不忘记自己的人设。
等到那阵噼里啪啦终于告一段落,时予才终于能开口。
“你说的这些点,你们这几只虫子根本就半斤八两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了两个人之间那点狭窄的缝隙里:“我当然发现你状态不太对了。本来想让你的几个兄弟抽空过来查看一下你的情况,结果他们嘴上同意,然后阳奉阴违,故意不告诉我。”
当然,时予对自己的态度也很坦然,没有真的像帝国历代的皇帝一样,把责任全甩到丈夫们钩心斗角的嫉妒心上,承认道:
“我工作很忙,你也知道。原本只想给你提个醒,让你别偷摸着再想用蛛丝的事,结果一转眼被工作占满了。”
加德诺僵了一下,旋即闷声道:“可是我难道还不如工作重要吗?”
时予鼻子里小小地冒出一个“嗯?”字:“你觉得谁在我心里会比工作重要?”
加德诺不说话了。时予感觉到箍着他腰的手臂微微松了松,又紧了回去。
“而且,我的工作不就是围绕着你们么?是为了让你们更好,所以我才工作的。”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总不可能只偏爱一只虫子,然后把剩下的所有虫都抛在脑后吧?”时予顿了顿,“你要理解我,好吗?”
他在心里轻轻拉踩了一下——看看,人家哈格索斯和斯梅利安以及赫尔德雷就非常深明大义,看见他在认真工作,没几个会上前硬拉着他白日宣淫。
但像这种比较蛮横的虫子,就得他多费些口舌去开解一下。
反正最后要是实在开解不出来,最后憋得难受的也是加德诺自己。
加德诺没吭声。他只是把脸埋进时予的颈窝里,像头猪一样哼哼哧哧了半天,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时予在黑暗中欣慰地勾了勾唇角,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好啦,那你赶紧变回去吧,别闹了。到时候叫几个工虫进来帮你把寝宫里的蛛网拾掇一下。”
加德诺没有回答。
时予又等了两秒。“加德诺?”
还是没有声音。
时予愣了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你先把灯打开。”他开始轻轻挣动,想要从那层蛛网的束缚中脱出来。
可这一动,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不是被绑住的那种使不上力,是肌肉本身的反应消失了。
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拧紧了,然后拔掉了塞子,一滴不剩地放干了。他完全是靠蛛网的黏性挂在那里,才没有滑到地上去。
那些微量的麻痹毒素,早在不知不觉间就渗透进了他的皮肤。
在他忙着说话、忙着安慰、忙着在心里拉踩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悄悄沦陷了。
时予轻喘了声,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往下滑。往后是蛛网,往前是蛛虫滚烫的怀抱。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