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书的中后期,哈尔出名了,赚了大钱,他那个便宜父亲出现了,帮他解决了一场难题,然后顺理成章的将他接回詹姆斯家族,让他的身份阶层更上一层楼。
看书的时候林云并不在意这个剧情,在那万念俱灰的病床上,他只是想要转移一点注意力罢了。
而主角的成长,成了他快乐的源泉,他乐于看见主角走到更高处,从未细想“认祖归宗”这种剧情有什么不对。
至于现在,当林云想起这段剧情的时候,心情也很平淡。
哈尔没有家族的助力也能过的很好,有了家族的出现,是如虎添翼。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哈尔在这个过程中心里遭到的冲击,毕竟以为死去多年的父亲好生生地活着,自己却成了私生子,对于功成名就的哈尔而言,恐怕会成为一场侮辱。
哈尔这个时候什么还不知道,他的表情很开心,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冰面的光。
“她在这儿教我滑雪。”他说,“那时候我还很小,雪板比我还长。她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腰,让我一点一点往前滑。我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她就笑,说没事,雪是软的,摔不疼。”
“后来我大一点了,能自己滑了,她就坐在那边那棵松树下面,”哈尔抬手指了一下,“看着我滑。滑完一趟跑过去找她,她就把我的手捂在她手心里,说冷吧?下次多穿点。”
他笑着,回忆像绽放的雏菊,泛起温馨的香气,“可惜北境太冷,她和我的母亲不得不离开去了南方。本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该去见她们,但今年我留下来了,我说我要训练,还说我有一个很喜欢的男孩儿,我想和他一起。”
这么说着,哈尔放在自己大衣兜里的手,又将林云握紧了一点。
“我要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
这么说着,他迫不及待的牵着林云继续往前走。
林云跟在后面,看着哈尔的背影想。和父亲相认这件事情就交给哈尔处理吧,不过这次有他在,相遇的剧本就该由他书写,那个家族必须以恭迎继承人的姿态,将他认回去。
在这由盘根错节的关系构成,延续着欧洲中世纪家族模式的米国,拥有一个家族背景,对哈尔没有坏处。
“詹姆斯”这个姓氏,不该只是哈尔出生证明上的一行字。
它该成为他的底气。
林云收回思绪,发现已经被哈尔牵着绕过那片湖,走进了松林深处。
雪越走越深,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松树越来越密,枝头上的积雪厚得随时要落下来似的。
哈尔的脚步却越来越轻快,整个人像被什么牵引着,迫不及待地往深处走。
“快到了。”他回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很快,松林在面前豁然开朗。
一块被老松树围起来的空地,不大,但很规整。
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座小木屋。
说是木屋,其实更像个大号的木箱子,用原木垒起来的,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木头已经朽了,露出黑乎乎的窟窿。屋顶塌了一半,积雪从破洞里灌进去,堆成一个小雪包。
木屋前面立着一根歪斜的旗杆,旗子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杆在风里晃。
哈尔炫耀地说:“我12岁那年夏天开始搭的。一直搭到15岁。”
林云转头看他。
哈尔的眼睛很亮,并没有因为小木屋的衰破而遗憾,“那时候暑假没事干,就从家里偷工具,一个人跑这儿来,一根一根木头往这儿搬。刚开始什么都不懂,搭起来就塌,塌了再搭。后来慢慢就会了。”
他回忆着,落在林云的耳朵里,是一个儿童成长到少年,甚至迈入青年的一个过程,从那时候他就在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园。
然后哈尔指着木屋旁边那堆被雪埋了一半的东西:“那个。”
林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辆雪地摩托。
锈得不成样子了,坐垫早就烂光,只剩一副铁架子歪在雪里,前头的雪橇板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撞断的。但能看出来,这玩意儿曾经被很仔细地对待过,车身虽然锈了,却没有东倒西歪,像是被人特意摆正过的。
“镇上废品站门口捡的。”哈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那种得意,“我拖回来的。拖了整整两天。”
林云忍不住笑,“两天?”
“嗯。”哈尔点头,“那时候我才13岁,哪有劲儿啊。拖一段歇一会儿,拖一段歇一会儿,差点没把自己累死。但我就是想要。废品站老板说卖废铁能换几块钱,我不换,我就要它。”
他看着那辆锈得不成样子的雪地摩托,目光软得像在看一件珍宝,“拖回来之后,我把它擦干净,又找了块防水布盖上。每天放学都跑来看一眼,跟它说话。我跟它说,等我长大了,我要骑着你,从这儿一路滑到山顶。”
“傻吧?”这样问着的哈尔,可一点不觉得自己傻,他在那个年岁去做了他想要做的事,他骄傲着呢,不然不会将林云带来这里。
林云也摇头。
书里总是会用“北境蛮荒的气质”来形容哈尔,自己也确实在他的训练和比赛上,感受到他在冰雪上独特的能力,但直到这一刻,那种“原始土著”般的感觉,才变得真实起来。
而这种更为原始的感觉,化为哈尔身上最为独特魅力,也让他从一个纸片人,变得立体了。
“走,”转过他来,他对林云期待地说,“带你去看个更好的。”
林云被他牵着手,绕过木屋,继续往深处走。
松林在这里变得稀疏了,脚下的雪也浅了些。他们踩着雪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面前出现一道缓坡。
哈尔牵着他往上爬。
坡不陡,但雪滑,走几步就要滑一下。哈尔走在前头,始终握着他的手,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爬到坡顶的时候,林云的呼吸已经有点喘了,然后他抬起头,愣住。
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冰封的湖,此刻就在他们正下方,整个湖面铺展开来,像一面巨大的银镜,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的雪山。湖边的松林静默着,枝头挂满了积雪,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白光。
更远处,雪山连绵起伏,峰顶隐在云雾里,只露出几道冷白色的山脊线。阳光洒落,给那些山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风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云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没说话。
过了很久,哈尔开口:“小时候我经常爬上来。”
“夏天的时候,躺在上面看星星。冬天的时候,就坐在这儿,看那边。”他抬手指向远处,“那边是我老家。”
林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湖的另一端,靠近山脚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片建筑。白的墙,蓝的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看得见吗?”哈尔问。
林云点头。
哈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不是那样的。”
哈尔的目光落在那片建筑上,表情很平静,但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以前那儿有个小镇,很小的镇子,就几十户人家。我外婆家就在那儿,靠湖最近的那栋,白色的木头房子,门口有一棵老松树。
我小时候天天在那棵树下玩。冬天从坡上滑下来,直接滑到树底下。外婆就站在门口喊我吃饭,后来……”
哈尔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后来就没了。开发商来了,把整个镇子买下来,改成了旅游区。老房子全拆了,建了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