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开着,晨风从开发区那片灰扑扑的厂房方向吹过来, 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
第一排空着几个位置,是留给管委会和银行的人的。
后面几排坐了大概二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手里都拿着文件袋。
他认出了几张脸, 做塑料包装的刘胖子,搞运输的老周, 还有个从隔壁市过来的贸易商, 上个月刚请他吃过饭。
都是小角色,他筛过的。
沈维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 走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小周跟在他后面,抱着笔记本电脑,紧挨着他坐下。
“名单上的人都到了?”沈维低声问。
小周扫了一圈:“都到了,七家,一家不缺。”
沈维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交叠起双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厂房在晨光里像一堆等着被拆掉的旧骨头,他在这里坐了半年,看着华美从一头大象变成一堆骨头。
现在骨头也要卖了,而他握着刀。
这种想法让他有种巨大的成就感,还有一种掌控着其他人生死的愉快。
他知道外面怎么传他,但那从来不是他关注的,他就是干这种活儿的,骂他的人越多越狠,说明他干的越好。
离开这里,他还会去别的地方“庖丁解牛”,他打心眼儿里把这视为一种能力的展示,一种艺术。
就在这时,会场门又被推开了。
沈维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走进来的人是林云,那个海归,不过在国外赚了点钱,就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的毛头小子。
他走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身上穿的衣服很休闲,和这里整体的气氛很不合适,就像一个冒失的大学生闯进拍卖会。
旁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人,沈维认识,老王,本地猎头。
还有一个个头儿很高的金发外国人,沈维也知道,叫哈尔·格斯,就是林云投资的那个运动员。体育是他不擅长的领域,他也不太看得上,体育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运动员吃青春饭,年纪到了就比不动了,再风光也是有限的。
这三个人出现,让沈维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觉得林云有威胁,而是因为,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转头看小周,声音压低了:“他怎么在名单上?”
小周愣了一下,低头翻电脑:“资格审查是开发区那边做的,我……”
“我不是问你流程。”沈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恼怒,“我是问,这种东西,怎么也有资格来?”
“……”小周不敢接话。
沈维的目光重新落在林云身上。那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一杯咖啡。
沈维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掀了一下。
好吧,那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林云会玩出什么花?
然后他看见了陈行长。
陈德明从会场侧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精瘦的身材很笔挺,衬得他身上那件工装T恤好像很贵。
他进来后,看了一圈,径直就走到第三排,在林云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沈维听不清,但他看见了陈行长的表情变化,明显和林云很亲近。
沈维的笑容慢慢收了。
陈德明是开发区夏行的行长,可以说整个南城的工厂贷款,都会从他手里过一遍,他是行长,同时也是夏国政府在南城的“管家”。
这场拍卖会是开发区管委会负责,夏行就在其中承担重要的角色,以陈德明的身份,他不应该特别对待谁,而是一开始就坐在第一排。
如今,他和林云坐在一起,可以说是相谈甚欢,这信号已经释放的非常明显。
不仅仅沈维在往那边看,参加拍卖会的人,都在看。
陈德明这是要给这个林云,站台吗?
就因为他是华美子弟?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华美子弟不代表他就能管理好华美,最关键的是在资本的碾压下,这华美谁都救不活!华美子弟也不可能!
他花了半年时间,把华美的牌子拆了,把渠道清了,把能卖的都卖了。现在剩下的不过是一堆设备和一块地皮,就算有人接手,也不可能让它活过来。
他的嘴角又翘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
拍卖会还有十分钟开始,陈德明被人招呼着叫走,林云也一起起身,却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沈维的眼眸暗了暗,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袖口,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林云走到洗手间门口,还没推门,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
“林先生。”林云停下来,转过身。
沈维站在两步之外,姿态很松弛。他也就比林云高一点,但那视线落在林云脸上的时候,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真来了?”他说,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我以为我让人传的话,你已经听明白了。”
林云看着他:“沈总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沈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傲慢:“林先生,你在米国赚了点钱,投了个滑雪运动员,觉得自己挺厉害。但这里是夏国,是制造业,你玩不转的。”
他顿了顿。
“就算你今天侥幸拍到了华美,我也可以告诉你,没有我的点头,你在南城开不了工。供应商、渠道、物流,随便哪一项,我都能让你卡上一年半载。”
他笑了一下,“我劝你,趁早收手,别把自己那点家底,全砸在这个坑里。”
林云等他说完,点了下头,“知道,沈总的本事不小,是干这块的料,以后有类似的工作我会考虑你,就这样。”
说完,林云推开了洗手间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沈维一个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冷冷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来时重了一点。
回去的时候,拍卖师已经上台,大部分人都坐在了凳子上,还有些正在交谈的,也往座位上去。
沈维看见陈行长也在往座位上去,只是目光扫过林云的座位,发现林云没在那里,便有些紧张,左右地看。
沈维想了想,走了过去,“陈行长。”面对这位南城的“钱袋子”,沈维的脸上多了些真心的笑容,还有些谄媚:“这次拍卖辛苦您了,百忙中还要来忙华美的事。”
陈德明冷眼看他,皮笑肉不笑:“本来也不用忙这些,原本就挺好的。”
这是在指沈维干的那些事,陈德明明显表现出不喜。
沈维自然是知道,但他不在乎,他端的又不是陈德明的饭碗,再说他的操作合法合规,陈德明再不高兴,也得按照他的节奏来。
想到这里,沈维又是一阵兴奋,有种自己挑衅庞然大物,还能活着的刺激感。
沈维的笑容没变:“陈行长,华美的事,咱们之前也聊过。开发区的态度我一直很尊重,但这次拍卖,我这边也筛选了几家资质不错的买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到正回来的林云,看见他走过来,还故意挑衅般的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