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云!是林云!”她指着屏幕,声音拔高。
其他人也看见了,林云的父母眼睛发亮,就像终于在如同迷宫般的密林里,找到了他们探寻许久的那颗大树。
父亲眼尖:“他那是哪儿?连个座位都没有吗?”
表姐夫说:“那是教练席,你看他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可以进内场,更近距离的看比赛。”
“哦。”父亲点头,只是说,“那挺好。”
小丫头这时候从表姐腿上滑下来,跑到茶几前面,小手指着电视屏幕,脆生生地喊:“舅舅!舅舅舅!”
“对,舅舅。”表姐笑着把她抱回来,“舅舅在电视里呢,看见了没有?”
小丫头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又喊了一声“舅舅”,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那片纯白色的背景上,眼底都是好奇,还有某种梦想被点亮的颜色。
父亲突然开口,“这些天过得跟做梦似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只有小丫头还在看电视里那白色的山与雪,还有那巨大如翅膀般的U型池。
父亲继续说:“闹心了大半年的工作,就这么解决了。说出去谁信?儿子从国外回来,把工厂买下来了。我这辈子就在那个厂里干,从学徒干到退休的年纪,突然跟我说厂子是我儿子的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分量。
“但也太梦幻了,”他说,“把工厂买下来解决老子的工作问题,正常人谁干这种事?”
表姐笑了:“老舅,你这思想可不行。林云回来投资,那是看中了这里的商机。我老公跟陈行长聊过,陈行长说了,只要订单问题能解决,这就是个赚钱的项目。老舅你就在厂里好好盯着,别想那么多。”
“我能盯着什么?”父亲摇头,“我又不懂管理。”
“不懂管理没关系,”表姐夫接话,“设备科的事你懂就行。陈行长说了,新团队进场,设备这块还得靠老师傅把关。你在华美干了二十五年,那几套生产线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儿出毛病。他们需要你。”
父亲想想,这话才让他确实地找到自己的价值,脚好像也踩到地上。
画面里,U型池上空荡荡的,压雪车刚刚离开,雪面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父亲突然又开口了,“哈尔这事儿,我也有点迷糊,这么多天了还在琢磨。”
这次没人搭腔,儿子找个男朋友这件事,换成任何一个华国父母,恐怕都得懵。
一开始他们不接受,后来哈尔拿出了诚意,他们以为自己接受了,等冷静下来,又会去想自己这样对不对?
患得患失,反反复复。
最后还是母亲接个句:“看比赛吧,快开始了。”
父亲大抵是觉得自己这时候聊这件事也不合适,便又去拿茶水,闭了嘴。
好在这时候,电视里,预赛也开始了。
第一个选手站上了出发点。
表姐夫趁机开口岔开话题:“这是预赛,出场顺序是抽签决定的,等到了决赛,就按照预赛成绩排,排名越高的越靠后。”
表姐说:“我刚刚给林云发短信,问他哈尔第几个出场,他也没回我。”
“现场那么吵,事也多,肯定是没看见。”表姐夫紧接着马上开口,“诶诶,快看,那是赛程表吧?”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就连小丫头都是试图从上面找到什么。
“那哈尔第几个出场?”母亲问。
“第四个。”表姐夫说,“安布罗斯第五个。”
“谁啊?”母亲愣了一下。
“刚刚不说了吗?那个实力很强能拿冠军的。”父亲瞬间又支棱了起来,把自己知道的一秃噜说出来,“米国的,之前一直拿冠军,哈尔要拿金牌就要超过他。”
母亲虽然翻白眼,但却笑着说,“你又都知道了。”
“哼,当然。”父亲一副小傲娇的模样。
家里的气氛因此转变,大家脸上又有了笑。
看比赛,再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第一个选手滑完了,分数不高,八十分出头。
第二个,第三个,观众席上的掌声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那种山呼海啸的热度。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名字。
第四位选手站上出发点的时候,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变了。
音量提高,语速变快,尾音上扬,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那个名字。
“下一位选手,哈尔·格斯!米国!”
林云家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化。
“来了来了!”
表姐坐直了身体,把女儿往旁边挪了挪。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时间,又没人说话了。
电视画面里,哈尔从选手通道走出来。
黑白色的滑雪服,雪板扛在肩上,头盔已经戴好了,金色的头发被压在头盔下面,但滑雪镜还挂在头盔上,所以可以清楚看见他那双蓝色如海洋的眼睛。
“真帅啊!”表姐赞着,“之前就想说,那天第一次看见哈尔的时候,就觉得屋子都因为他的金发亮了,长得的帅还搞运动,而且还是能达到世界第一的程度,这样优秀的人,十万个人里都没一个吧?”
表姐夫不但没吃醋,还跟着一起夸赞:“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就是夺冠大热门,十天前不是才在国内直播?在线人数就开始冲击千万了,我这些天都在单位聊哈尔,把直播推荐给他们,大家都很喜欢哈尔。”
表姐给了老公一个赞赏的目光,继续说道:“听亚瑟说了,哈尔其实也有低谷期,遇见林云前特别难,俱乐部错误经营,差点埋没了他的天赋,几乎在破产边缘了,要不是林云出现赞助了他,他可能就没有今天。能看出来他现在很信任林云,赚的钱都交给他,再加上林云有商业头脑,他们的日子才越过越好,现在还能冲击更高的领奖台。”
其实林云父母能听出来,表姐两口子是在安慰他们,别太盯着性别问题纠结,日子过的好不好和性别没关系,是人的问题。
他们理智上知道,就是心里的这道坎过不去,得好好消化。
正巧哈尔滑了出来,也就不用接话讨论,大家将注意力放在电视屏幕上,或者真的专注,或者只是借机遮掩。
但很快的,随着那滑板与冰面摩擦的哗哗声响起,注意力就被彻彻底底地牵引了过去。
因为哈尔的原因,林云全家人都开始关注滑雪U型池,从不懂到微懂,也算是入了门槛。
林云的父母至少知道这个运动是怎么回事?怎么比的?怎么跳的才算赢。
自然也是能看出来,林云带回家的这个叫哈尔的男孩儿,在U型池的姿态,是高手的姿态。
他就像被风托起来一样,在那道白色的沟壑里,流畅地滑着。
飞起,落下。
主持人激动的在用英语叫着什么,语速很快,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林云父母也听不明白。
表姐夫三言两语快速地解释:“他这是倒滑出发,预赛第一场就要直接冲倒滑起跳的1440?”
表姐说:“放心,一定行。”
虽然这么说,两口子还是很紧张。
相比较而言,林云父母反倒更投入在观看上。
今天赛场的天气很好,摄像机的清晰度也很高,镜头追着那个在U型池里驰骋的人,看的他的每一次折返,每一个飞跃,还有每一个为他而响起的掌声。
林云的父母,都有用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终于触碰到的海市蜃楼一样,所呈现出的是全新的,更好的,向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