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说话，从下飞机后就一直沉默的谈决终于开口了，他侧了侧身，把脸埋在原骁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细听还有些羞恼:“疼死了……”
不光疼，还笨。
谈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蠢到撞上行李架的，但生气的时候又不能把火发到别人身上，只能一路沉默到现在。
他听到alpha压低的笑声，很轻，贴着他的耳朵，嘲笑似的:“‘梆’的一声，当然疼了。”
谈决:“……”
谈决没想自己好不容易说句实话却被这样对待，刚要从对方怀里退出来，后脑上就被温热的手掌包住，一股轻缓舒适的力道随之散开:“我帮你揉揉。”
这力道堪比按摩，谈决立马不动了。
原骁知道自己老婆是个自尊心强还超级爱面子的傲娇鬼，刚刚这一撞肯定是又恼又疼，笑完就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按着那团小小的鼓包。
到了s城的医院，那个鼓包也终于散了不少，谈决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一下车就恢复工作状态，开始给医疗小队配工作。
“这次的患者比较特殊，是双胞胎，而且只有十岁，医疗小队要分成两组，我带A组，小沐带B组。”
“许眠负责记录，同卵双胞胎的基因相似度高，但免疫力可能存在差异，是天然的对照组，着重观察她们在注射药剂后有没有排异反应，反应是否一致。”
“让他们把患者挪到同一个病房，场地要宽。”
这几年谈决一直带着医疗团队在世界各地接触各式各样的患者，有治疗成功的，也有治疗失败的，每次远赴异地就诊，都是一场艰难的战争，所有人都对流程了如指掌。
谈决带着团队上楼，出了电梯大家就分散到更衣室换上隔离服，带上手套和口罩，就连原骁都逃不过。
虽然婚后谈决频繁出差，而且动辄就是十天半个月，但这是原骁第一次亲临实地，看着omega如何带队处理感染的患者。
临时腾出来的大病房里，住着两名omega小男孩，今年刚满十岁。
腺体萎缩症在幼儿患者中的占比是很低的，因为大部分人幼年时期的腺体发育都不完全，只有在经历青春期的二次发育后才能拥有信息素，二次发育可能引起再分化，比如从beta分化成a或者o，但最重要的是让腺体性成熟，确定分化等级。
分化等级越高，信息素越优异的个体更容易感染腺体萎缩症，而幼儿大多没有发育完全，感染概率比较低。
但这次的感染者只有十岁，分化等级也偏低，是很罕见的情况。
事实上从两年前开始谈决就发现腺体萎缩症的感染出现了低龄化，低等级化的趋势，感染强度和频率都在上升，但也是第一次碰到十岁的患者。
两个孩子已经高烧了十几个小时，吃药打针都不管用，医护人员只能不停地用湿毛巾物理降温，但即便是这样，他们的状态也丝毫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差，每拖延一分钟就危险一分。
谈决看完两个孩子的病例，就迅速开始了治疗，病房里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仪器声、脚步声、说话声、带着整层楼都忙碌起来，原骁帮不上忙，只能守在门外，却看见走廊里上坐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原骁问值班护士，指指老人的方向:“他是谁？”
护士的目光落在他的胸牌上:“是两个患儿的亲属。”
那老人看起来都快有七十岁了，原骁又问:“他们的爸爸妈妈呢？”
护士看了一眼老人，也叹了口气:“他们是孤儿，没有爸爸妈妈，这个老人是拾荒的，在河边捡到两个孩子就带回来养了，养了快十年，结果突然感染。”
“听说之前有人想找他领养孩子，但只要一个，因为弟弟性格不讨喜，不爱说话，但老人不想把两兄弟分开，哥哥也不想离开爷爷，最后也没答应。”
一个拾荒的老人能把一对双胞胎孩子拉扯大已经是奇迹了，但谁能想到两个孩子刚刚长大，就感染了这种要命的绝症，如果治不好，对方该多难过。
原骁朝老人走了过去:“方爷爷。”
老人姓方，叫方田。
方田听见声音，愣愣地抬起头来，看见原骁身上的白大褂，眼睛顿时一亮:“医生！”
他没什么文化，什么也不懂，在这层住院楼已经被冷落一天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搭理他，顿时眼眶都在发热:“医生啊，小星小月都是好孩子，求求你们救救孩子吧……我听说有机器可以治这个病，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给孩子上上机器？老头子就算捡一辈子垃圾，捡到死也会把钱还清的。”
原骁知道他说的机器是治疗舱。
老人双目通红，目光有些浑浊，口袋里装着白色塑料袋，里面有两个变形的冷馒头，只等着孩子醒来。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努力到死就能还上治疗舱的天价医疗费。
可治疗舱的运输费用就要上百万，即便如此仍然供不应求，就连它的使用权都需要拍卖，假如两个有钱人同时竞争，那就价高者得。
贫贱者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这场生存游戏拒之门外。
而上辈子的0218问世时，所有公民，无论高低贵贱，都可以免费注射。
老人落寞的身影和无助的眼泪让原骁这个养尊处优、永远不需要为生存担忧的大少爷发自内心地羞愧起来，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谈决的高尚之处。
“爷爷，我们从外地过来就是希望尽力治好两个孩子，治疗是免费的，不收钱。”
所有被项目选中的患者都能得到免费治疗。
老人听完反而更担心:“免费的，那是不是用不上那个机器？”
原骁:“是的。”
这个答案却如同给两个孩子判了死刑，但老人也知道医院不做慈善，他没资格抱怨从外地赶来的医生，只能在绝望中无声流泪:“谢谢……谢谢医生了……”
原骁扶住身形踉跄的老人，继续安慰:“爷爷，虽然没有机器，但请您相信他们远比机器厉害得多。”
“如果他们都治不好孩子，那机器也不可能治好。”
原骁不知道老人有没有听进去，但目光却慢慢放远，落在了一道道忙碌的白影身上。
“他们才是人类真正的未来。”
第91章 车祸
凌晨三点，城市已经寂静，医院却灯火通明，整层楼都是不停往来的医护人员，还有不时响起的仪器警报。
刺耳的警报就像死神的镰刀在地上拖行，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高悬起来。
孩子的爷爷坐在走廊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握紧的拳头却在微微发抖。
原骁陪他坐了一会儿，很快就被安排了差事，要去另一栋住院楼拖仪器，他跟着带路的小护士下楼，花了十分钟才把东西送到。
一进病房，他就察觉到有些凝重的气氛，两个患者年纪太小，注射了药剂之后排异反应比想象中严重，几乎同时出现了休克症状，原骁进病房时，两边都在做心肺复苏。
谈决盯着跳动的仪器，指挥其他人上仪器、加压、调氧气浓度，冷静得像台精密计算的机器。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努力，那两台监测仪上的心率依然是一条直线，两个孩子瞳孔已经开始散开，其他人也有些慌了。
谈决:“继续，不要分心。”
又过了三分钟，眼看着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病床上的哥哥却像是感应到什么，心率开始一点一点上升:“醒了！他醒了！”
小沐惊喜地开口，一边规律地按压对方的胸口:“宝贝你千万要撑住啊，好好活下来。”
这句话像是某种信号，哥哥的心跳竟然真的开始倔强、缓慢地跳动起来，慢慢恢复了正常，甚至超出了正常水平。
随着心跳越来越快，随之而来的是失衡的心律，隐隐走向了另一种极端，谈决摸了摸孩子的的脉搏，迅速道:“室颤了，上除颤仪。”
小沐贴好电极片，按下放电按钮，又重新开始心肺复苏，没多久心律就恢复了正常。
而另一边的弟弟也很争气，心跳跟着慢慢回升，忙碌了四十分钟，两个孩子状态终于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