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婆还我(4)

2026-06-07

  洗完澡,他靠在床上看手机,他爸和几个朋友给他发了圣诞快乐,同事们都在群里发红包,一边讨论特效药的事,所有社交软件都挂着特效药的热搜,那种喜悦和热闹的氛围无孔不入。

  原骁想起谈决今晚疲惫的,近乎解脱和告别般的语气,所有人都沉浸在盛大的喜悦之中,而这场喜悦的缔造者却已经羸弱不堪,几近枯萎。

  他再也没办法点进那些热搜词条,只是默然地关掉手机,把自己沉入梦境。

  他的睡眠也不太好,但总比谈决要好上很多,但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闭上眼,就想起风扉广场上空的烟花,又想到谈决说的那些话,他断断续续地入眠,又断断续续醒来,非常不安稳。

  凌晨三点,原骁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明明已经劳累过度,他此刻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猛地坐起来,伸手一摸,摸到冰凉的被面,今天下雪大降温,他没开空调,所以卧室里冷冰冰的。

  一种异样的,不可名状的恐慌从心底升起来,他打开手机聊天软件,没人在他睡着后发消息,没有意外,烟花和欢呼声已经停了,一切风平浪静。

  可越平静,他就越心慌,他忽然掀开被子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出门,乘着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

  雪天路滑,凌晨三点的街道已经看不见人影,原骁定定看着湿淋淋的路面,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清晰,他的心在狂跳,恨不得立刻就出现在谈决楼下,连车速超过一百都没注意。

  平常半小时的车程今天只花了十来分钟,他把车停在楼下,车门都没锁就进了公寓大楼,等电梯的时候,他从电梯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疲惫通红的双眼,某一刻他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alpha是自己。

  “叮——”电梯门开了,他一愣,瞬间回神,他找到熟悉的房号,门缝里透不出光,谈决应该已经睡了,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房卡,却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咔哒”,大门解锁,声音却敲在了原骁的神经上,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夜晚是如此寂静,所有声音都显得那么清晰,他打开客厅灯,没看见谈决身影,微微松了口气,但很快就注意到空调没开。

  谈决是最怕冷的,冬天不开空调一定会生病,他踩在客厅的地毯上,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似的难以动弹。

  卧室,卫生间,厨房,阳台……他一间间找过,都没有发现谈决的身影,最后停在了书房门口。

  这座公寓所有地方都是两个人公用的,唯独书房不是,书房是谈决的私人空间,完完整整只属于谈决一个人,即便他后期得了夜盲症,需要原骁一字一句念研究笔记,他们也是在客厅,从没进过书房。

  原骁握着门把手,却迟迟不能打开,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却还是害怕,在这种反复的恐慌中,他终于鬼使神差地拧开了门,迎面就看见正中央的omega。

  谈决没穿实验服白大褂,他套着一件居家的白色毛衣,干净暖和,下巴尖尖的,下半身盖着毯子,此刻正垂头靠坐在沙发上,神情安详地像是睡着了,然而原骁的脸却瞬间惨白。

  他出过很多次任务,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他们或完整或残缺,但唯一的共同点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全然消散的生命力。

  他难以置信地走近,颤抖的手背轻轻地贴住omega清秀瘦削的脸颊,却只碰到满手冰凉。

  谈决死了。

  至少已经死两个小时。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水杯上,杯底还沉着细微的颗粒,而这些颗粒就是他的死因。

  0218特效药在圣诞节面世,它的创造者却死在了这场盛大的狂欢里。

  原骁脑子里倏然一空,脱力地跪倒在地,他愣愣看着omega安详的神态,仿佛这场死亡是他蓄谋已久,期待已久的解脱。

  “你连多一分一秒都不愿意等……”他哑声开口,眼眶却滚烫,隐隐作痛:“你连亲自和我告别一句都不肯。”

  “你总是这么理智,连死都那么理智,理智到能把人逼疯。”

  “我要恨你了,”他坐在地板上喃喃自语,背靠着沙发,紧紧牵着从毛毯中垂下来的那只冰凉瘦削的手,良久他才仰起头,手背捂住滚烫的眼眶,于是没有任何人知道alpha是不是在为此流泪,包括他自己:“谈决,我真的要恨你了……”

  他声音颤抖,让人分不清是爱是恨,这么多年的纠缠不休,早就模糊了感情的界限,他们像两棵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树,经年累月都在痛苦地逃离,又纠缠,直到某天其中一棵树枯败投降,绳索终于断开,却发现两棵树早就长在了一起,生死爱恨都息息相关,再也分不开。

  有那么一刻,原骁甚至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着谈决死去,心里空洞洞的,这段婚姻终于画上句号,可他察觉不到任何喜悦和解脱。

  他牵着谈决的手坐了一会儿,重新积蓄力量站起来,这才注意到书桌上的用钢笔压着一张信纸。

  他微微一愣,抽出信纸,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信的开头却是一句显眼的:

  【原骁,你好。】

  【做出这个决定花了我很多时间,甚至花了我很多年,如果你见到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去,但你不必因此感到愧疚不安,因为死亡是我的选择,而不是任何人造成的后果,它在我感染腺体萎缩症,在第二医院接受治疗的那刻起就已经注定。

  我一直有两句话没对你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场合,贸然说出口又会显得自私虚伪。

  第一句是对不起。五年前在第二医院,仅仅是因为我的一个决定就害死了你的未婚夫,让你们本该幸福美满的婚姻走向了终结,还强迫你和我结婚。许眠是个很聪明的学生,他礼貌上进,在意外发生的一周前甚至向我的研究所提交了实习申请,最后却因为我的自私而死。

  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苦难没办法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消解,仇恨之所以演变成仇恨,就是因为很多人至死都不能原谅,所以我必须道歉,你却不必因为我的道歉而心软原谅,因为如果让时间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独占那台治疗舱,然后眼睁睁看着许眠死去。

  第二句是谢谢你。因为即便我害死了你的未婚夫,强迫你戴上电击项圈和我结婚,强迫你标记我,你也从来没有因为我的过失而对我暴怒甚至施行暴力,相反你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安抚我,给我带甜点,后来我因为疲劳过度和营养不良患上夜盲症,你却愿意一字一句把研究笔记读给我听。

  不管你是为了联盟还是为了你父亲嘱托,从任何一个角度,你都是这个世上最温柔善良的alpha,我很抱歉给你的生命带来了苦难,同时又感激你的帮助和支持,如果没有你,0218就不可能问世,因腺体萎缩症而逝去的生命还会继续增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增加。

  我们的婚姻持续了五年,而直到我死亡的这一刻,你也只有24岁,我希望你的下半生能够离开由我亲手造成的阴影,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还能遇到你爱的人,或是爱你的人,你还很年轻,值得拥有更多更好的幸福。

  祝你拥有更自由广阔的人生,而不必被权力和痛苦束缚。

  祝你长命百岁。】

  原骁一字一句看完,直到看见了右下角的熟悉的,谈决的落款,他才终于确定这封信是对方亲手所写。

  对方在信里道歉,在信里道谢,在信里祝自己长命百岁幸福自由,却没在信里提一句是否满意过这段婚姻,又或者是否对这位法定伴侣有过一点点工作和程序之外的看法和感情。

  为什么有人在临死前都这么理智?

  五年的婚姻换来的只有他的道歉和感谢,原骁可以毫不犹豫地确定,如果当年谈决匹配到了别的alpha并和对方走近婚姻,最后得到的自然会是一张冷冰冰的,毫无波澜的信纸。

  “哈……哈哈……”他捏着信纸,毫无预兆地冷笑出声,声音里全是嘲讽。

  原来天才眼里真的只有救世理想,他们只需要用理智和数据抉择,他们需要的是和自己匹配度最高的alpha,而不用在意对方具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