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袖一挥,海上的云雾尽数敛入袖口,于是泛着荧光的死寂海面顿时显露出全貌。在离两人不远处,有一对相互搀扶着的师兄弟,半身湿透,狼狈地跪倒在海岸边——正是幻境里“小月”的爹和娘(性转版)。
其中,那个师兄震惊又愧疚,表情十分之复杂,简直可以用作幻剧演员教程,他看看师弟,又看看蜃,最后猛地一把将师弟推开:“师弟,你怎会、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师兄、你做的一切,他又领情吗!?”那师弟捂着胳膊,愤恨的双眼通红。
蜃又开始尖叫了。
那年轻修士先是捂了一会儿自己的耳朵,见蜃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芥子里掏出个小玩意儿,往外一扔,堵住了蜃的嘴巴:“好了,支隐月,我对你们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现在,可以冷静下来谈谈了吗?”
“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阿月的名字,阿月告诉你了?!”那师兄瞪大了眼睛。
年轻修士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你俩。”
他一挥袖,堵住蜃嘴巴的东西松开,飞去堵那师兄的嘴了,同时又有张大网飞出来,将师弟整个套住,兜出一个闪亮的光球来。
蜃的脑袋总算开始转动:“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鄙人不才,姓何。”那年轻修士又从芥子里拿出张纯黑的面具,盖到脸上,“北玄南何的何。”
第88章
何洛书来这里真的只是意外,或者说,他虽然是故意找来的这边,但并不是追着寄灵来的。
他来这里,最开始只是因为明月流和他提过这个地方。
三年前的那次隔空分别里,明月流其实还是和他说了挺多话的。其中着重提到了这里,整个寰垠的最南端,二岛之一的蓬莱仙岛的南部。
从这里再往南走就是广袤无垠的海洋,也许还有些零星的岛屿或者海上仙山,但在约定俗成里,属于不愿化形的妖兽的地盘,修士们除非万不得已,一般很少靠近去探索。
明月流提起这个地方完全是顺口,当时他正在与何洛书掰扯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何洛书已经连忒休斯之船都搬出来了,明月流实在说不过他,叹了口气:“说点实在的吧。要是我同你一般大的时候,我要么带你去逛集市,要么把你骗去南岛看那只蜃和蓝眼泪了,怎么会有心思在这里同你辩些有的没的?”
何洛书当时在继续胡搅蛮缠:“那你现在还记得那片海,说明过去的师父和现在的师父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
明月流:“……虽然我对师徒间存在情感不认为是悖逆,但是这种时候你怎么不叫我大名,改叫师父了?”
他的抗议何洛书完全没接受到,甚至觉得更带劲了,在后续的通信里多次故意使用这个称呼。明月流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接受了,或者更大的可能是当做没看到,总之完成了自我和解,对何洛书的称呼视而不见。
至于通信,在何洛书和衡一山院众人分别的最后时刻,孔空叫住了他,并从芥子里掏出个两只巴掌大的玉质鲤鱼,递给他。
社恐的炼器大师使劲挠头,勉强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之前就给你准备了,觉得你可能下山历练,没想到这么早……小师弟,这玉鲤鱼是中空的,可以打开塞信进去,另一只对应的鲤鱼符就会收到。”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何洛书第一时间想到这个,“谢谢师兄!只是不知道,另一只鲤鱼在谁手里。”
孔空老实回答:“还没给出去,但是打算拿给明师叔。”
“也行,刚好合适。”何洛书耸耸肩膀,将玉鲤鱼放进芥子,“那我有急事找你们就还是促促织联系吧!谁让师父连促促织都下不了山……对了!”
他急急在怀里掏出又睡成甜甜圈的虎虎师父,看了半天决定还是塞给第一礼正,只有他最合适:“礼正师兄,帮我把师父带回山?”
第一礼正一愣,他拍拍邢可可,后者很配合的放出自己的促促织,塞到师兄手上。第一礼正指尖聚起一团灵气,点在沉睡的小熊猫促促织眉心,那团橙红的小东西很快作灵气逸散,消失在空气里。
做完了示范,他才看何洛书:“洛书师弟,就是这样。促促织说到底只是团灵气,你稍一对冲,它就会消散,所以……”
所以其实是不用把虎虎师父托付给别人的。
何洛书怔怔低下头,他学着第一礼正的样子,指挥着灵气,轻轻点在虎虎师父的眉心。隔着粗粝的纱质,指尖碰到的发丝柔韧又冰凉。
但那些触感转瞬即逝,手心微沉的重量很快化作虚无,那些柔软的、温暖的、毛茸茸的感触全都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小块深绿的纱,瘪在何洛书掌心。
他将那块纱折了折,塞进怀里,于是原本已经伸出手等着接纱的第一礼正只得尴尬收手:“洛书师弟、那你就,收着……?”
“师父应该不缺这一块啦,他真要了再说吧。”何洛书光明正大耍无赖。
于是这块纱就这么过了明路,被他截留了下来,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不知是不是由于和明月流的促促织在一起待了许久的关系,这块纱上也沾染了明月流身上惯有的那种山野冷调,经久不散。
只是此刻,何洛书站在海面上,足尖离开浪花半寸,咸腥的海风吹拂着,他又不免得担心起这块纱会不会被海风吹串味。
不过现在拿出来确认未免有些变态的嫌疑,而且万一拿出来不慎遗失或者被眼前这几个人抢走……
蜃还在思索“北玄南何”究竟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忽然得到眼前修士从面具后投来的警惕一瞥。
他当场就嚷嚷开了:“你这人什么意思啊?怎么看都是你冲进我的梦里把我揍了一顿,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入的梦,结果你现在开始警惕我了?”
何洛书很严谨:“纠正一下,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入的梦,因为你是被人算计进去的。”
蜃被戳中痛脚,暴跳如雷,丝毫不肯面对自己的失败,整个蜃生与内耗毫无关系。
倒是那对师兄弟中的师兄突然大喊一声:“北玄南何,你是——”
“没错,先祖何以为。”
“你是何以为!”
何洛书的声音和那师兄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何洛书:“?”
何洛书:“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再说了,我祖宗都已经飞升了诶,你们在这里给我搞代餐?!”
那师兄心虚地往师弟背后缩了缩,那师弟还和寄灵一起被罩在网里,倒是没挣扎,两眼发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蜃倒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下意识辩解道:“那没办法,我们蓬莱仙岛在最南边,本来消息传来就要一段时间,但又隔着海,难免消息闭塞一些……”
“他都要杀你了,你还替他说话?”何洛书叹为观止,他多看了蜃两眼,“好好一大妖,怎么就成了恋爱脑?”
蜃没听到何洛书具体在说什么,但是语气听得一清二楚。他本身的化形是个白发白肤白眸的纯白美人,因此一生气整个人就红得特别明显,像被煮熟了:“你你你——!”
只可惜常年离群索居的大妖虽然为人惧怕,但没人在他面前说些污言秽语,因此虽然气到极点,连一句骂人的下流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毫无杀伤力的瞪人。
何洛书会怕他吗?在人间游历三年,他也算见过人世百态,什么人类破防行为都看过,简直可以凑个图鉴大赏。光说瞪人,那边还站了个瞪得更厉害的。
他丝毫没理会,只是哄小孩似的摆摆手:“好了好了,你爱干嘛干嘛去,这两个人都留给你处理也行,这个球我必须带走。”
何洛书走去收网,轻松将寄灵收好,打算过两天找个修士的驿站,寄回衡一山院给孔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