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何洛书被这两下堵得脾气全无,只得举起双手,以示和解。
明月流颇满意,干脆给他盛了一整碗汤。
有时候确实是没有起错的外号,何洛书一开始就心里管师父偷偷叫大猫,谁料到后面才发现,他确实像猫一样,对鲜味有着偏爱,尤其是爱吃鱼。
眼下在镜湖旁,这千里镜湖特产便是一种通体银色的鱼,两人的饭桌上自然有它。
这鱼生时鳞片又硬又密,光泽十足,如同日光下的镜湖水般耀眼,但加入了岸边人特调的红醋,原本坚硬割手的鳞片完全变了口味,外层是软糯粘牙的胶质,内里则是脆骨一般的质地,咬起来颇带劲。再加上这鱼肉也足够鲜美,厨子的手艺也高超,何洛书吃了个痛快,险些连自己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都忘了。
明月流倒是没忘,结了账,带他看了数家成衣店,最终搭了套竹青为主的窄袖,还别出心裁的配了条绛色金云纹半臂外衫。虽然是红绿撞色,但是颇为高级,看得店主在一旁连连赞叹,问可不可以留个影做卖家秀。
何洛书在镜前晃晃,只觉得自己脑后再来个光相就可以完美饰演飞天了。走出店门的时候,他都有些不自觉的瑟缩。
无他,太醒目了。
明月流今天这身蓝色系的穿搭本来就足够仙气,再有他那双神秘妖异的银眸,被街市灯火一照,如同随时都能羽化飞升;何洛书这身撞色本就出挑,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张望,再看到他那张同样疏离仙气的脸……
已经有三个路过的凡人小孩指着他俩大喊“妈妈我看到神仙了!”
可可师姐果然是对的……
何洛书努力忽略掉那些视线。
还是黑色好,黑色低调,往夜里一钻如同夜行衣,没有人会多看自己。
明月流压根不理解他在躲什么,又强行压着他买了几套色彩斑斓、设计别出心裁的新衣,才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往镜湖旁去了。
何洛书绝望地试图捂脸。
怎么说呢,都是i人,但是师父是完全想看不见就看不见别人的那种自我,自己确实真的忽略不了别人的目光啊!
也是,这个人已经被围观习惯了吧!?
两人行至湖边时,月亮也已经升上来了,清冷的光将广阔的湖面照得如同银铸,也让湖心那块柔光更加明亮。
“一路上一直在嘀咕我的事,我就不计较了。”明月流把何洛书往湖边一甩,脚尖将将好抵在湖水旁,多一分就会浸湿靴子,“走吧。”
“我们、走过去吗……?”骤然被戳破心里的蛐蛐,何洛书吐了下舌头。
“当然是乘舟过去。”明月流敲他脑壳,“当初孔空不是给了你一架飞行法器,名作浮烟波吗?”
“哦对对对,”何洛书在芥子里掏掏,“师父不说,我差点忘了……”
出行大多通过六龙台,数年未动用,这法器还是如同出厂时一样美丽,层层纱纬被湖风吹起,露出其中的软榻来。
明月流背着手,足尖轻点就飞身而上。何洛书跟上去,并打了个手诀,浮烟波便缓缓行驶起来,底下那点岩石浸着湖水,划开一道银浪。
随着浮烟波一动,骤大的风便惊动了从亭檐挂下的珠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金银鸟雀也各自振翅翩飞。无边湖光从自然分开的纱幔间被引进来,映得整个亭内都是波光闪烁。
“孔空的审美是越发好了。”明月流点评道,“前面就到了,提前停下,最后一段距离飞身过去就行。”
话音刚落,何洛书还没说什么,他又开了口:“准备好了么?若还是怕……”
“不怕!”何洛书摇头。
怎么感觉,师父才像是那个得了ptsd的人?
第104章
浮烟波被留在原地,反正孔空很贴心的为它加了防护的阵法,非主人在场的情况下没人能上去——就是这主人有点多,何洛书后面问他,据说是把衡一山院内门所有人再加上邢常和明月流,全都加进去了。免费的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能挑。
不过也没什么妨碍,再加上孔空再三保证内门所有弟子的代步法器都是这么设置的,何洛书就随他去了。
总之样式精巧的八角亭就那么停在月下的湖水中,两道身影如同燕子,从其中飞掠而出,踏水凌波,绕过拥挤的游船,一同跳进湖水里。
……
扑面而来的先是凉意,再是炫目的白光。尽管入水前何洛书紧紧抓着明月流的手,但果不其然,在短短一瞬间后,他掌心已经空空如也。
会将人分开的秘境向来棘手,何洛书暗自在内心提高了十二分警惕。
然而他睁开眼,一切却风平浪静。
明明外界是黑夜,秘境内却正值白天。何洛书此时身处一间书房内,门窗打开,吹来阵阵清凉的水风,翻动着案上的书页,一支蘸着墨水的狼嚎“咕噜”一下从砚台上滚落,砸在纸面,溅出片墨迹。
一切都仿佛此间主人刚刚离去。
何洛书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试探性的走到书桌旁。
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穿堂风依旧乱翻着书页,发出簌簌声响。
桌上乱堆着书册,有纸张有玉简,而桌面正中央,摊着一张宣纸,是张画到一半的水墨画,描了山画了水,根据一旁的题字来看,主人欲作的是幅《寒江独钓图》。只是不巧,先前那支滚落的狼毫恰巧砸在画中的水面上,留下片不规则的墨迹。
这套路何洛书熟啊!他一下子就看懂了秘境的意思——不就是让他顺手化污迹为妙手,补全画作吗?专业对口啊!虽然没正经学过国画,但是他会画水彩,也是兼修过一学期的国画内容的。
他将半臂往肩上推了推,笔尖舔墨,三下五除二将那墨迹勾勒成一支乌篷船,浓淡变化间,带着斗笠的老渔翁也跃然纸上,虽然身姿佝偻,目光却深邃悠远,整幅画浑然一体,信手拈来。
秘境肉眼可见的大为震撼,显然是从没想过还能得到这么一份满分答卷。兀自激动地震颤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找出了奖励。
门外忽然传来奇怪的动静。
何洛书偏头一看,只见这千里镜湖中心的秘境里竟然也有一片湖,那湖水呈现出一种纯然的银,此刻像蛇一般从屋外悄然爬进来,又恭顺地绕在他脚边,甚至颇有礼貌的先触了触他的小腿。
“嗷!干什么?”骤然湿了裤腿的何洛书吓了一跳。
下一刻,那些水漫上来,他再一次坠入湖水中——只不过这一次颇为轻柔体贴。
而另一边……
明月流及时用灵气接住了狼毫,没让它落在纸面上。
他注视了一会儿画纸,也明白了它的意思。沉吟片刻后,他同样挥毫而就——
在纸上画出了个站在破篱笆上的火柴人。
幻境也震动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出于极度的愤怒,湖水咆哮着从门外涌进来,如同蟒蛇张开巨口,转瞬之间将明月流吞没。
明月流丝毫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皱着眉头,银色的双眸里写满了“啧,烦”。
……
一阵清凉的感受过后,何洛书睁开眼,又被一阵炫目的光刺得闭上。
不是,什么情况?
他这次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睁开眼睛。只见满目的珠光宝气,一个和他此世的母亲何寻琴像了九成的,只不过额上长角的女人(或者女龙?)坐在金玉珍珠和珊瑚堆成的王座上,威风凛凛。
她一振金丝和宝石堆满的法袍,对何洛书道:“吾儿,此次闭关结果可好?”
何洛书胡乱应了一声,低头行礼时才发现自己穿的也是件类似款式的广袖,珠光宝气的过头,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珠宝架。
女龙点点头,语调和神态都有些机械,像是在走流程:“吾儿有所不知,在你闭关期间,我们镜湖城接连发生多起命案,许多妖死于非命,身为镜湖城的王,我需坐镇中宫,因此查案的事情,就拜托吾儿了。”
“镜湖城的王?”何洛书重复了一遍这个怪怪的定语,“还有,我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