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实在是到极限了。
前方的山林里渐渐出现稀疏的金黄,那是金杏子。空气中也渐渐多出一些浑浊的气息,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一层蓝调。
山谷中的瘴气,不知何时蔓延了出来。
何洛书半点没发觉,他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方,两手都扒拉着秦无天,把人当爬犁使。他下半张脸上又多出一块浅色的纱,没干别的,纯粹是刚才有小虫飞进嘴里,咳了半天。
就这样一拖一,一带一路地往上再爬升了一段,四周的林木全部变作金杏子,何洛书一屁股坐到地上,小卷毛被汗水凌乱地粘在脸侧。
他心率很快,耳边全是心跳、血液和呼吸的轰鸣。
真走不动了……
何洛书倔强地睁开眼睛,试图用眼神传达出要么死、要么休息的意图。
秦无天似乎说了句什么,把他拎起来,但总算没接着走了。
何洛书借着他提溜自己的力度,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脏也几乎从皮肤下跳出来。
苍天啊,他以为这次外出会是从天而降,杀那魔修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围观秦无天发挥,最后顺利打道回府。但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突然就变成长距离越野登山,然后被拉爆了呢??
似乎见他喘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一颗丹药被塞到他嘴边,何洛书忙不迭吞下。
那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化作滋养,弥散在他四肢百骸,总算让何洛书涣散的精神稍稍集中。虽然心跳得还是很快、身上还是很痛,但他起码能感觉到四肢的存在了,这比刚才就有进步。
秦无天敲敲他脑门:“身法你是完全不练啊?爬山爬到要吃丹药,在寰垠界你也是个人物。”
何洛书用死鱼眼看他。
到底是谁走那么快啊?!
“不过毅力不错,耐力也还行。”秦无天又给何洛书塞了瓶药,并一柄雪白的匕首,“托您的福,我俩爬得比预计的快,应该能在日落前解决这件事。”
他点点天边,云层后映出一轮火红的夕阳,离山头大约还有二指高。
“心魔铃布下的阵法应该不会很宽,因为最近那些为了爱情搅风搅雨的人实在太多,凡人也觉得不安稳,金价比前些年翻了几番。各门派又有意控制黄金与灵石的兑换比,除非这心魔道家里有金矿。”秦无天犀利总结道,“但是家里有金矿他干什么不行呢?”
何洛书晃晃手臂,连带着秦无天的手臂也一歪。他一开口,还在大喘气:“秦师兄……现在、呼,怎么、做?”
秦无天把他一掰一转,放向山谷深处:“待会儿我倒瓶水,你就顺着水流往里跑,越快越好,不要看我。”
何洛书点点头,总算感觉稍稍缓过劲来。
他看着秦无天从芥子取出一个水囊,咬开塞子前又重复了一遍:“不要看我,我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明白了吗?”
何洛书再次点头。
秦无天果断将水囊往地下一倒,清冽的酒香随着液体一起往外涌。
怎么是酒啊?!
何洛书在心里大喊大叫。但他转念一想,元婴可以不饮不食,确实没必要放清水在身边,于是把秦无天是酒鬼的念头抛到一边。
他顶着尚剧烈的心跳,迈开步子跟着酒液向前奔去,秦无天这次倒是跟在他身侧,像团巨大的阴影。
金杏子林里很静,山谷里也很静,何洛书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分外响亮,吵得他背后热汗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滚。
这么大的动静,对面最少也是金丹,真的不会发现吗?
他咬牙放弃焦虑,暂时只专注往前跑。可明明两人都已经将灵气收敛到极致,却不知为何,林间掀起一阵听不见的微风,吹动了一盏金铃。
清脆的铃声荡开那一刻,何洛书从肺的深处挤出一句脏话。
“叮铃、铃……”
金质地软,那铃声脆得不像是金子敲出的。而这不是结束,在这一声铃响后,又有一圈心魔铃,涟漪似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铃……”
身侧,属于秦无天的影子扭曲了一瞬。尽管已经尽量偏开视线,何洛书还是用余光瞥见,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妈耶,大师兄到底是什么品种,不想、不想!
何洛书使劲甩头,他已经看见在层层金林后露出的屋舍一角,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心跳得越发激烈,脚下也仿佛凭空生出力气。何洛书一路飞奔,眼看着就要冲出金杏子林——
“叮铃!叮铃叮叮铃!”
霎时间,重叠的铃声雷鸣般在耳畔炸响,视野里所有的心魔铃和金杏子的花叶一起摇晃起来,恍若浪涛。
何洛书仿佛看见一张无形的大网,被盘踞在中心的蜘蛛骤然收起。
身侧传来怪异的呼吸声,何洛书抬起右手,挡在脸侧,确保自己右侧余光完全被遮住——同时,绑在一起的秦无天手上也没传来多少阻力,说明秦师兄神志尚存,起码没把他这个师弟当猎物。
“呵,小公子好气度,心地纯净,一丝心魔也无。”那蜘蛛洋洋得意地笑起来,声调却格外亲切,像是父母和师父的混合。
何洛书心脏狂跳,他当即从芥子中摸出两颗小圆石子,捏在掌心:“什么心魔不心魔的,呼、你懂运动科学吗?”
“我不需要知道‘运动科学’,我只是替小公子可惜……”那声音的来源飘动着,移到哪里,哪里便激起一片铃响,“可惜小公子,根本不敢看、也不知道,你身边的,是多么可怖的怪物啊。”
何洛书说“哦”。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层在此刻稍稍消散,红芒将整片金杏子林映成橙红色,又拖出长长的、深黑的影子。
黄昏,视野最差,最易偷袭。
何洛书完全无视了来自秦无天的庞大的、几乎将他完全遮蔽的影子,只将小圆石子扣在手心,提起十二分警惕。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铃声骤静,随后身后又猛地传来声铃响。何洛书快速用灵气将一枚小圆石子激活,往身后一扔!
明亮的白光在他身后亮起,强横的法术一瞬间被解放,以绝对的寂静姿态吞没了一整片树林。与此同时,何洛书右腕一麻,原本的绑带竟在一瞬间断开,那团庞大的黑影自他身侧向前冲出。
“铮!”
一声金戈碰撞的尖利声响。
身后术法残存的灵气如同羽翼一般合拢,将练气小修士脆弱的肉=体严实护住。
至于心灵……
何洛书吹了口气,吹得额发一飞。
孔空不愧是炼器大师,这条遮眼布不光能遮挡血腥和黄色向的少儿不宜,居然还能给克苏鲁的G向少儿不宜打上马赛克。
一道穿着层叠宽袖大袍的身影被从虚空里硬生生揍出来,从魔修的惨叫和怒骂来看,秦无天此时的造型应该挺恐怖的,但是在何洛书的视野里,他现在只是条Q版恐龙罢了,还是用两条腿站着的版本。
啊,又来了一拳……怎么血也是粉色的??
第38章
谂知各类套路尤其是西游记的何洛书,从始至终都捏着剩下那颗小圆石子,待在之前的保护灵气里,无论那心魔道被揍得怎样惨叫、听起来怎样虚弱,他都一动不动。
一直到Q版恐龙变回卷发蓬乱的秦无天,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好了过来吧”,何洛书才起身跑过去。
他悄悄撩开遮掩的黑纱看了一眼,发现那魔修的血居然真是粉色的。
头上挨了一记,秦无天嗤笑:“还挺好奇。这就是心魔道的特征,脸上有花,血是粉色的,不过都可以掩盖罢了。叫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将捆得结结实实的魔修踢到一边,示意何洛书看向那座小宅:“能算吗,这里面值不值得进去?”
何洛书低头看了眼那魔修,粉眼睛红花,虽然还有力气回瞪,但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人。于是他蹲下,捡了根树枝戳戳那魔修:“师兄稍等,我给这家伙算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