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何洛书撒娇照样自然,明月流接的也自然,像小时候那样随手将人拎开——唯一的区别是这次脚挨着地。
明月流一扫院内:“又在拿孔空寻开心?”
机械仙鹤一动不动,站的像尊铜像。
何洛书锲而不舍地贴上去:“没有啦,在和孔空师兄聊天,顺带问问秦师兄什么时候开课……”
“刚才邢常叫我去就是为了这件事,”明月流颔首,机械仙鹤忙不迭飞走了,他则坐上躺椅,绣纹精致的衣袍被毫不在意地压皱,“普通弟子已经选拔完毕,明日就出发。”
何洛书坐到躺椅的扶手上,明月流习以为常地抬手扶住他的背,下一刻,躺椅因为额外的重量狠狠一晃。
但没有人惊讶,这几乎已经是两人的日常。
何洛书向侧边一倒,以一个别扭的姿态靠在明月流肩上。这张躺椅其实能够塞下两个成年人,只是明月流一直嫌挤,十四岁后就不让何洛书和他一起坐了。
但何洛书有自己的办法,他就坐在扶手上,照样可以和师父贴贴——明月流的回应是找孔空加宽了扶手,免得硌人。
威严的化神大能叹了口气,推开徒弟在自己颈侧乱转的卷毛脑袋:“又耍赖?”
何洛书顺势压在他手上:“这不是明天就要走了,舍不得师父嘛。”
“你、唉……”明月流坐直身子。
初春山中薄雪未消,零落的湿白间,六年前那根细瘦的梅枝已经长成繁盛的大树。此刻未开尽的红梅一点、两点,朱砂般飘飞,携着梅香打着旋儿,落在少年人的发梢。
六年对修士来说只是一错眼,当初那个在雾阵旁泪汪汪的小崽子,和今日挺拔如修竹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饶是明月流也不免生出感慨,月色的眸子动摇,如雪般消融。
被他的情绪感染,原本只是下意识耍宝的何洛书也低落下来。
六年对他来说很长,久到他已经逛遍了衡一山院,习惯了竹海峰的日出日落、四季轮转,更习惯了上完课回来就能看到明月流。
骤然一分离……
他垂下眼睛,委委屈屈道:“师父,要不然这次寰垠大比,我就不去了——哎哟!”
头上挨了一记猛敲。
明月流神色不虞:“撒娇也没用。当初来山院前,你也是这么和你爹娘耍无赖的?”
何洛书抱着脑袋点头。
明月流气笑了,反手翻出拂尘,何洛书见大事不妙,跳起来就跑。
事实证明你师父就是你师父,明月流坐在椅子上,单手支颔,就敲得何洛书满院子乱跑,发出夸张的痛呼:“疼疼疼!师父我十六岁了别敲我了哎哟!”
乱窜的何洛书没看清楚路,不慎踩上融雪,脚下当即就是一滑。他可以用身法稳住,但来的更快的是明月流的灵气。
一股强横的灵气将他托住,如同从前一般拎回远处、摆正。
明月流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负手站在他面前,又叹了口气:“你说你十六了,哪家弟子十六岁了,还和师父耍赖不肯去大比,还差点把自己绊倒的?那可是寰垠大比!”
何洛书没争些什么自己能站稳,他老老实实站好,双手在胸前攥紧,试图像小时候那样萌混过关:“我知道那是寰垠大比……”
就像每篇修仙文、每个修仙世界观设定里都有的那样,一生热爱卷绩点的冲国人,即使在修真界也没能免俗,一路追溯上去可能要怪科举——扯远了。总之,寰垠大比十年一届,就是供整个寰垠界的年轻修士各自展露身手、一较高下的舞台。
不过寰垠大比也有其特殊之处,众所周知,寰垠二岛四十七洲,是个非常辽阔的世界,因此大比也分了东南西北中五个赛区,各个赛区被评为“一等”的修士们再集中专为大比而留的赛场,最后决出“乘天、乘云、乘风”三魁。
而由于世界辽阔、道法众多,寰垠大比除了传统的打架这一大类,还有各种小类赛道,常见的炼器、炼丹等不提,甚至还有厨王争霸和短幻剧评比这种赛道。据明月流所说,这都是四百余年前,寰垠飞升大道尚未断绝时期的遗泽,那个时候无论是寰垠界还是寰垠大比,都更为有趣。
话虽如此,在修真界能有短幻剧评比,在何洛书看来就已经够新奇了。
总之寰垠大比就是这么一个不拘一格的舞台,莫要说三魁出尽风头,光是各赛区的一等就够成为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够被人认出来。
不过明月流要何洛书参加,倒没有要他拿个一等甚至三魁回来的意思。甚至于整个衡一山院送弟子过去,都只为了长长见识。
毕竟衡一山院小门小派,普通弟子资质比那些大仙门差上一截,没必要强人所难。而内门弟子有别的任务,主要精力也不在夺魁上。
面对着几乎是游玩的寰垠大比,何洛书有些不情愿的原因只有一个:“可是寰垠大比要持续半年,师父不能下山……”
明月流无语:“就算别人师父能下山的,有谁跟着去了的?你看你那些师兄师姐——”
“从秦师兄到礼正师兄全都是外聘的长老教的,只教功法,又不像我和师父这样感情深。”何洛书打断了明月流的话。
“那邢可可总和她师父感情深了吧?邢常把她从襁褓里拉扯大的,既是父女又是师徒,”明月流抓住漏洞,“她自然也去了的。”
谁料何洛书早有准备:“但是可可师姐能和掌门师伯打促促织啊!”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等在这里噎我呢?”明月流眼睛微微眯起。
何洛书睁着眼睛看他,讨好地笑。
最后明月流重重一叹,在这类小争执上,他总是拿何洛书没办法:“你自管去就是了,我有办法和你打促促织——可以了吗?”
何洛书连连点头,进小楼理行李去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从楼上窗户里冒出头来:“师父,你没骗我吧?”
“滚蛋。”溺爱崽的大猫终于受不了了,抬手甩出拂尘,精准命中何洛书的脑门。
……
第二天天色尚且晦暗,一切都蒙在层清晨的蓝调里的时刻,何洛书被叫醒了。
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明月流往他身上放了个什么,然后转身就走。
还没醒神的何洛书没来得及抓住师父的袖子,只能看着师父离开,然后低头看看压在胸口的东西。
晨光熹微,一切都只是个朦胧的剪影。明月流给他的这东西不重,压在胸口的触感也不软不硬,巴掌大的本体外披了一层纱。
这应该就是师父说的,能让两人打促促织的东西。看这个形状,难道是什么小雕像吗?不知道哪尊神佛有这千里传音的本事,不过寰垠好像没有什么信仰?
何洛书一边思索,一边点亮屋内的灯盏。明亮的暖黄灯光顿时照亮了室内,也照亮了深绿的纱。
有点眼熟啊这个纱……
他随手把那层叠的纱一掀,然后马上为自己的轻慢后悔的差点撞墙。
在熟悉的深绿纱后,是一双等比例缩小了,但依旧熟悉的银色眼眸。
缩小的明月流在纱后淡淡地望过来,他上半身仍是人形,腰以下则是白虎的外形。此刻,他双手交叠,四爪缩在肚皮下,长尾盘在身前,坐得相当规矩。
如果他是正常的大小,那么无人不会被这神异的形态震慑,拜服在这半人半神的白山君身前;但是他此刻只有巴掌大小。
何洛书闭上眼睛,努力忍下rua猫的冲动。
这是你师父啊啊啊!
第47章
何洛书的脑海里响起两个声音。
天使板栗在他左边说:“这是师父诶,摸摸的话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恶魔鼠鼠在他右边说:“师父肯定做好心理准备了,直接摸吧!”
……就没个人劝一下吗?!
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啊!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把半人半兽的迷你师父捧了起来。虎虎师父很配合,主动踩上他掌心,歪头看似善解人意道:“想摸的话就摸吧,这具化神仅供促促织,感知并不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