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洛书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理论上赛方应该在的小屋,大声质问:“你们这真的有打算让人过关吗?”
小屋沉默不语,就和每个综艺导演一样会装死。
何洛书也没指望得到答案,他理理衣衫,直接果断跳进了水里。
笑话,他虽然有被化神追杀(?)的经历,可没有边打刺溜滑边被追杀的经历。要过这摆锤阵,需要绝对的速度和精准的控制,这在筑基阶段不依赖灵气辅助,只靠身法很难做到。
通关的方法只有两条:要么脱下鞋袜,光脚过去;要么不顾形象,手脚并用。
他只是来学如何输的,丢脸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种种念头在心中闪过,只花了一眨眼,权衡完利弊的何洛书就很硬气的投水了,吓众人一跳。
回到亲友观赛席,何洛书迎来的第一件事是秦无天装模作样的数落。这名大师兄眉头紧锁,也难为他硬生生将森诡的眉眼挤成慈祥的意味:“何阿卦啊,你是去学如何输的,怎么能不战而逃呢?这岂不是违背了你的本意?眼下=身法的速度一项还可以报名,你快去再学一遭……”
何洛书面无表情:“秦师兄,你只是没看到我的乐子,不甘心吧。”
秦无天吹口哨:“怎么会呢哈哈哈。”
“还说你没心虚!”何洛书怒而给他一锤,随后端正神色,“这事先放在一边,我刚才在赛场上发现个身带寄灵之人。”
“什么!?在哪儿?”第一礼正反应最大,当场站了起来。
何洛书当即一拳锤在他肩上,将人按了回去,反应极快地装作师兄弟间的打闹:“师兄冷静,别打草惊蛇。那人现在仍在此地,只是在观赛区的另一头。”
“什么形貌?”邢可可装作劝解的样子起身,连脸上那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都很逼真。
“在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身边,就是在我前一个出场,又待在场上不动弹,被人奚落为炫耀冰灵根的那个修士。”
邢可可快速向那边瞥去一眼,随后坐下,神态相当自若:“看到了,孔空师兄,麻烦按照我给定的方位发个追踪。”
孔空将头微微一点,于是只针尖大的小黑虫从他袖中飘然而下,如同随风而起的一粒尘埃。
何洛书又紧张又兴奋,有种自己在做特工任务的感觉。他压低声音:“我们是要徐徐图之吗?”
第一礼正摇摇头,仍是那副文雅到近似迂腐的儒生打扮,说出的话却杀气纵横:“待一离席,就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确实。”秦无天眼睛半阖,金色的竖瞳森冷,“曾经在你孔空师兄之后,礼正师兄之前,还有一个师兄的,只是他心慈手软——”
何洛书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下意识想追问,却又顾及到师兄师姐们从未提及这位“师兄”,不好开口。
浮一清碧潭似的眸子清水无波,淡淡扫了何洛书一眼:“听他骗,吃大便。”
何洛书:“啊?”
他话一出口,才发现还有回音。邢可可同样刚“啊?”完,眼睛睁得溜圆:“一清师姐,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浮一清兴许是想问“这种话”是哪种话的,只是被攻击的秦无天已经先一步和她扭打起来,于是她也沉迷自由搏击,无暇回应。
这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饰。
似乎是看够了花式落水大赛,被监=视的小锦鲤一行起身离席,十分低调。而衡一山院的内门弟子们也扭咕成一团,打的打,劝的劝,加油喝彩的加油喝彩,就这么边扭咕边往外去了,没人注意他们是与另一批人同时出去的——就算注意了,又能怎样呢?
……
从观赛区离席的时候,沈时堰的心情总算稍稍好上些许。
毕竟在观赛区待着的每一秒,都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失败和丢脸,让他心如火烧。
这种不甘和愤懑在看到下一个修士明明势如破竹,却毫不在乎地往水里一跳,丢了唾手可得的胜利时达到顶峰。
更火上浇油的是,旁人还在抚掌惊叹,不住夸这少年的潇洒和肆意。
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名修士是好面子,不想在沙锤间摸爬滚打,但这又怎么样呢?只更加增添了他的少年意气,让他显得更可爱罢了。
连鲤庭都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叹:“好帅的哥哥!”
说完,他眼睛一亮,俯身到江寄远耳朵边上。两人叽叽咕咕的说起小话来,像两只快活的小鸽子。
什么“少年”、什么“哥哥”,那副讨人喜欢的皮囊底下,怕不是个百八十岁的老怪物吧!
沈时堰恨得一口银牙近乎咬碎。他在暗中使劲掐住自己大腿,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他喉咙烧穿的妒意,维持住面上的平和。
更可恨的是他那师侄,呆头呆脑的,刚才全然占去了师尊的注意力不提,这会儿又假惺惺地转过头来,问他“师叔这是怎么了”。
师叔师叔师叔,叫得他仿佛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似的!
“没事。”沈时堰眼眶浮现一丝不惹人注目的红,露出个看似无奈的苦笑,“师叔只是看得有些不甘,感觉自己刚才输的太丢脸了。”
鲤庭闻言,侧过身子来,双手抱着他的脑袋安慰几句,注意力又回到场上。
沈时堰眼眶愈发充血,滔天恨意几乎要从他薄薄的眼皮下溢出来。他在心底说——
【够了……我答应你。】
这句无人听见的承诺像是揭开了怪物的封印,无人知晓的空间里,响起锁链的细碎响动,一声高过一声,最后——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自称被血缘和咒术束缚的妖鬼挣开封印,重回人间。他猖狂且可怖的大笑声在沈时堰的头脑中回荡着,畅快到极点。。
[我知道你会答应的,毕竟我们沈家人的心,总是又深情、又可怜……来吧、让我看看,第一步是要做什么——]
沈时堰的眼皮一颤,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在他的想象里,这抹幽魂应当有与自己相似的眉目,只是被猩红的咒言刺穿,看不清楚。他的袍角会像黑雾一样散在空中,也会像乌云一般覆压下来。
而在这山雨欲来的恐怖天色里,只有沈时堰本身,无动于衷,彰显出他是这可怖先祖之上的存在,他才是这力量的实际主宰。
他猩红的眼眶渐渐褪色了,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虚假的平和从容。
陆惊乌收回暗自观察小师弟的余光,暗自嗤笑。
这疯狗,又不知道谁惹他了。
只有江寄远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高高兴兴地驮着师祖,两人一起发出傻头傻脑的欢呼。
各怀鬼胎的气氛维持了一阵,直到鲤庭总算看倦了,打算回房休息。
沈时堰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拜别鲤庭,他垂下头,语气十分恭敬:“师尊,恕弟子失陪。弟子察觉自身还需加强修行,想去找些机缘。”
“乖啦阿堰,”鲤庭习以为常地摸摸他脑袋,全然不知自己抚摸的是疯狼而非乖犬,“不要太辛苦自己哦,师尊赐你好运,咻咻!”
沈时堰将自己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好不让自己的恶意显露太过。毕竟他这小师尊就算再怎么名不副实,也确实是有惊天福运在身上的,如果太早打草惊蛇,让到嘴的肥鱼跑了,就不美了。
依着脑中先祖残魂的指引,他步履匆匆,绕过繁华的街市,转进小巷。
有光的地方必然有阴影,就算寰垠大比再怎么正大光明,在这种修士云集的地方,还是有各类暗念丛生。
他眼下要去的,就是处隐蔽的暗巷,在那里有仙修,也有些混进来,卖些有意思物品的……魔。
沈时堰从芥子深处,掏出条从未用过的遮掩身形的黑袍,自带一些屏蔽阵法,但从布料到样式到阵法全是烂大街的款式。
残魂发出声哼笑,像是在嘲弄他的虚伪。
【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