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毫无破绽的脸终于碎了一处缝隙。
陆宴掀起眼皮,用一种疑惑的、极不确定的声音,轻声问:
“我爱他吗?”
作者有话要说:
1.0小季正式下线啦!
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宝贝们,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
哈哈哈哈哈,研究了半天终于学会开抽奖啦,gogogo!
第24章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歇,落日的暮光映红老旧小区的窗台。
陆宴驱车跨越半个A市,来到季南星家里。
季南星的居所和他的人一样,尽管陈设因为主人离开堆积了一层薄灰,依然收拾得干净漂亮。
书架上堆满密密麻麻的专业书,陆宴取了一本,内页有主人娟秀的注解。靠左侧的柜子上层设了隔板,摆着主人获得的奖牌和模型,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荣誉。
陆宴再次确定季南星是一个对自己很严苛的人。
提起自己的工作时,季南星总是讪讪地说,他是个很菜的东西,学也学不会,每天在项目组里当混子,仰望航天大佬们高光伟大的背影。
但其实不是。
陆宴很早就看过他的简历。他在A大时以GPA第一、dean's list的荣誉毕业,进入研究院的第一年就被评为优秀助理研究员,第二年底就破格晋升被调到核心项目组。
无论在哪个领域,季南星都是毫无争议的优秀。
奖杯的上层,是一本相册,封面卷了边,底下的字样泛黄,旧得模糊不清。
相册里是一个陆宴从来没有见过的季南星。
他知道季南星年幼丧父,母亲几乎对他放养;知道季南星中学时期成绩优越,画作被人剽窃;知道季南星高中时被霸凌,只能和许桓相互取暖;他知道季南星大学爱吃的小店爱喝的糖水,知道他毕业后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步脚印……
可现在,陆宴第一次见到季南星小时候的模样。
照片上的小孩带着生日礼帽,穿着一身裁剪并不合身的小西装,捧着一小片蛋糕,在母亲的怀抱里,露出一个稚气的、不太熟练的笑容来。
【季小星,要好好长大。】
手指一点点抚摸过那几道幼稚的、毫不齐整的字迹,陆宴眼底流露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他翻到照片正面,在小寿星脸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上帝作证,季小星确实很好地长大。
他坚韧、善良、优秀,自己一个人在灰暗的环境里走出来,走得不容易,走得很艰难,遇到过坏人,遭受过霸凌,泄气过也退缩过,但最终——确实完完整整、真真实实地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相册下面还压着一盒录像带,被主人仔细封存起来,用礼绳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陆宴没有打开那个精美的“礼盒”,因为他在磁带播放器里找到了这份录像的复制品。
是一段生日录像。
画面里,肖雯微笑地蹲在6岁的季南星身侧。小小的季南星乖乖捧着小小的蛋糕,任由肖雯帮他把蜡烛插好。不远处的摄影师说了什么,季小星懵然抬起头,伸出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对着摄影机笨拙地比了个耶。
过去半个月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彻底放松。
陆宴放任自己在这段6分42秒的视频里沉沦,放任过目不忘的记忆毫无意义地重复接收同一个视频片段,乐此不疲又像自我惩罚似的,一直看、一直看、看十遍、百遍、几百遍……
直到清晨的第一抹亮光从窗外渗进来,落在他苍白又阴郁的眼角,他才突然惊觉,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夜。
骤然清醒后,他环顾四周温馨的小屋,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真实。
季南星死了。
季南星怎么会死?
季南星度过了自己幸福的6岁的生日,怎么就不能一直这样长到26岁、36岁?
陆宴很少觉得人生不公平,他从来不考虑没有意义的事情。就像他从来不信奉所谓的神明,如果神明真的垂怜世人,那他母亲就不会死,他很小就割舍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现在,第一抹光照在画面上季南星的脸上,落在他噙笑的嘴角。
陆宴看着那一点亮,看着那一抹笑,突然前所未有地希望上帝真的存在,神明真的有灵。
无神论者终于臣服。
他无比期盼人能有来生,魂能有轮回。
期盼着,季南星能拥有被爱浇灌的,下一个人生。
*
七点半,陆宴离开季南星家里,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他在客厅的柜子里翻到了主人精心准备的粮食,投喂对象是小区灌木丛的五只流浪猫。
或许季南星真的是神明或者是天使,他真的拥有精准的预言能力。
如他所说,小区楼下真的多了一只小猫。
新来的居民眼睛圆溜,身手矫捷。它对外人毫无意外地保持动物本能的警惕,朝一步步靠近的人类两脚兽发出威吓般的哈气声。
两分钟后,“极具恐吓性”的哈气声在冻干和罐头的作用下,成功转为律动的、无法停止的呼噜声。
新来的小猫在三天后失去了自己的蛋蛋。
季南星的嘱托陆宴一句不落,该噶蛋就噶蛋,绝对没有心慈手软。
但经过几天的投喂经验,陆宴必须向季南星更正一点信息。
小猫们不是不爱吃鱼。
有一回陆宴路过A市最贵的omakase,心血来潮用钞能力打包了一整个铁盒的蓝鳍金枪鱼大腹。
“不爱吃鱼”的小猫一闻到味道,齐刷刷凑上来,争先恐后,颇有种这辈子没吃过一顿肉的模样,没一会就消灭掉了大半。
当天晚上,陆宴驱车跨越半个城市,来到季南星的墓前,告诉他,它们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吃鱼,季南星被猫猫们骗了。
他给季南星看了新来的小猫视频,给他看修复后的季南星6岁时的生日照片,很认真地夸他,说季南星小时候很可爱,长大后很漂亮,也很优秀。他真的好好地长大了,很厉害。
陆宴在这半个月里学会抽烟。
他当然记得季南星讨厌烟味,但在没有季南星的日子,他需要一些手段来麻木自己,例如工作、例如尼古丁。
他点了根烟,缓缓吐了个烟圈,眼神变得遥远。
万籁寂静,陆宴突然想起和心理医生的对话。
“陆先生,您无法确认自己的感情吗”
那时陆宴思索了很久,久到足够他把和季南星相处的三个月在脑海里过一遍。
黑寂的夜里,凉风吹过他的额发,一片树叶被风携带着卷落到季南星墓前。
陆宴看着照片上季南星明媚微笑的脸,很轻地笑了笑。
他想,他确认了。
他无比确信,他已经爱上一个死去的人。
他爱季南星。
陆宴在确定自己爱意的第二天,上门拜访了准备打道回府的苏医生。
苏医生对他的到来颇感意外,“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陆宴站在门口,没有进诊室的打算。
他平静地看向苏医生,用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说:“我找到答案了。”
“您说什么?”
陆宴不意外她的迟钝,他不介意为苏医生解释他的爱意,于是他耐心地、坚定地、孜孜不倦又乐此不疲地一次次重复。
“我找到答案了,我爱他。”
他抬起眼,认真道:“苏医生,我很爱他。”
*
九月中旬,A市一年一度的文化节盛大开场。
滨海广场艺术展览馆中心展厅开放了一个免费画展,厅里只有一幅作品。
没有署名,没有介绍,什么都没有,唯有十年前那幅突然出世一举夺魁的画作,又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人群来来往往,张昊站在画作前,紧握着风衣口袋里的首饰盒,神思许久。
与此同时,公馆宴会厅内,名流政商们觥筹交错,一张张笑脸在熠熠的水晶灯下精致又虚伪。
陆家继承人的生日宴,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才拿到了入场券,就等着这天晚上能跟那位冷面寡言的陆总搭上几句话,日后在圈子里混,都是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