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把自己那些偏见撇得干干净净,认真地、真诚地把季南星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对待,而不仅仅只是“陆宴上头的某个对象”。
他当然知道这样对肖南星不公平,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眼前人浅浅笑着,张昊心虚地别开眼,道:“你是陆宴的弟弟,那就是我弟弟,他性子冷,大概不太愿意带你玩。我一天挺闲的,能陪你走走,海滨广场最近搞了个海洋馆,你要不要过去转转?”
“谢谢您张医生。”季南星笑着说,“但今天太晚了,下次吧。我答应了白管家早点回家的。”
“也行,那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排往停车场走,这回,张昊没再开那辆骚包亮绿色的跑车,转而在一辆黑色的宾利Batur面前停下,很优雅的一款跑车,但暗蓝色的车衣被改成沉闷的黑色。
“张医生,你这车风格差好大,刚刚还是亮绿超跑,这会怎么……”季南星顿了顿,没把“有点老气”说出口。
张昊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道:“是陆宴的车,我那辆超跑座位低,怕你睡着不舒服。”
季南星立刻话音一转:“低调有气质,这车还挺好看的。”
张昊:……
季南星是真的累了,一上车系好安全带,还没驶出停车场就靠着座椅沉沉睡过去。
他睡得熟,张昊侧头偷偷看了两眼,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颗泪痣隐没在长睫的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乍得一眼瞥过去,就像一个死而复生的季南星睡在他副驾驶一样。
心脏砰砰跳了几秒,张昊心情复杂地别开眼神,冷不丁地却看见等在门口的一个熟悉人影。
他慢悠悠停下车,车窗降下来,露出陆宴那张依然冷淡的、面无表情的脸。
半分钟后。
黑色的宾利跑车扬长而去。
张昊拿着自己超跑的车钥匙,再瞥了瞥Batur的车屁股,一头雾水。
不是,陆宴这什么毛病?
*
汽车平稳缓慢驶过山道,黄昏的日光洋洋洒洒落下来,天地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季南星醒来的时候,主驾驶座位空着。
车停在半山腰,附近是A市最著名的半山超跑俱乐部。暮色暗下来,天空浮现红紫橙相见的彩云,漂亮得近乎诡异。
张昊跑没了影,四下寂静,荒山野岭的,季南星心里猛地一坠。
张医生不会是扮猪吃老虎领了陆宴的命,把他骗到深山悄无声息地咔嚓做掉,抛尸荒野吧?
他马上抄起手机。零格信号,电量也岌岌可危,110三个按键还没按完,电量先一步告罄。
人倒霉起来就是这么点儿背。
季南星叹了口气,认命推开车门下车。
天还没黑,热衷聚集在超跑俱乐部的二代们还在呼呼大睡没上线。俱乐部大门外连着一片绵延的绿地,设了个网球场。球场后的半坡上立着一颗硕大伶仃的树,再往下就是无边的万丈悬崖和澎湃汹涌的大海。
高大的树影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沉静立着。
陆宴手里夹了根燃到一半的烟,他微仰着头,吐了个烟圈,目光遥遥看向空中的某个点,显得寂寥。
听到脚步声,树下的人侧过身来,弥漫的烟雾里,陆宴冷硬轮廓分明的侧脸若隐若现。
“醒了?”他半掀起眼来。
“怎么是你,张医生呢?”季南星问。
树荫下的人没答话。
他静静垂眸,像是隔着烟雾观察季南星的表情。
陆宴深沉的眉眼在暮色的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落在季南星身上的视线却存在感极强,像阴沉沉的探究,又似乎不是。偏执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像沉郁溺死的鬼。
季南星被盯得心里发毛。
明明睡前司机还是张医生,一觉醒来,却突然被抛在荒无人烟的半山腰。
唯一的好消息是,抛他的人是陆宴。
单单因为这样,他心里的危机感就瞬间消减了很多。
他相信陆宴不会伤害他。
尽管他已然换了个身份,但陆宴本质还是陆宴,再厌恶一个私生子,或者再厌恶跟“季南星”相似的人,只要对方没有实质性的错误,陆宴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
陆宴不是陆志华,也不是许桓。
季南星无条件地相信他。
他走近了几步,闻到陆宴周边的烟味,不大赞同地拧起眉。
季南星最讨厌烟酒味,从前一样,现在也没变。他依稀记得陆宴不抽烟,怎么才隔了一年,连抽烟这种恶习都沾染上了?
两道秀气的眉毛细微地皱起来,这张清丽精致的脸上露出了熟悉的、嫌恶的表情。
陆宴眉眼动了动,单手掐灭了烟头。他将弥漫的烟雾挥开,稍微站直了身,不疾不徐地朝季南星走来,淡淡道:
“聊聊吧,弟弟。”
第32章
日暮时分,A市的天际线被暮色染得橙红。
季南星看着地上陆宴拉长的影子,心中有几丝猜测,心脏不受控地快速跳动着,“聊什么”
暮色下,陆宴注视了他一会,有些渗人。
“你想要什么。”他说。
季南星冷不丁愣了下:“你说什么?”
陆宴走出树影,凌厉的眉眼没了阴影的遮挡,眼底锐利的光芒直直朝他投来,目光森然。
“我问你,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背后的人,想要什么?”
“你……怀疑我?”季南星张了张唇。
他惊愕的模样很生动,琥珀般的眼珠不受控地睁大,嘴角微微抽动,眼底有些受伤。
“陆志华有很多情妇,姓名、住址,哪一年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生了几个孩子,被分到什么产业……只要想查,都不难。”
“他一生祸害了很多女孩,只有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陆宴冷冷抬眼:“陆志华说她死了,把她的孩子带回来抚养。除了姓氏,她的一切都被抹除干净,没有一点线索。肖……”他停顿了会,像皱了下眉,没把那个熟悉的两个字说出口,“你的母亲,真的死了吗。”
“所以你……你怀疑我,是因为某些人的指使,刻意来到你身边,想要谋求些什么?”季南星愣声道:“谋求……陆家的产业?跟我那不知道是否真的死去的母亲,或者跟某个不知名的势力搅一起,商量着谋夺华务的资产、动摇你继承人的身份?”
陆宴不悦地皱起眉。
眼前人说得言不由衷,像是压抑着什么。他说得急切,一声声反问被熟悉的声音说出来,像刀渣子一样撒在陆宴心脏上。
季南星顺着陆宴的揣测,把他未尽的话说下去。
重生以后,他也为自己和肖南星的外貌困惑、焦虑过。在这具新生的身体里他做了很多梦,梦境真实又陌生,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梦境里,却都是陌生的记忆。有时候一觉睡醒,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谁的记忆,他的?还是肖南星的?他到底是谁?他是早该转世轮回的鬼魂?还是鬼门关里走一遭的肖南星?
眼前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他笼罩,陆宴冷冷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感情。
季南星看向他漠然的眼睛,心脏一阵阵抽疼。他没有半点被冤枉的委屈,只有撕扯一样的疼纠缠着心口。
仅仅回国两天,重逢的痛苦已经让两人无法忍受。
尽管早有预期,但真正再重逢,他才真切意识到,无论肖南星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这一张脸骤然出现,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见面,对陆宴来说就是莫大的折磨和苦痛。
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橘橙的天缓慢暗沉下来,最后一点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映照在一起,交缠不分。
季南星静静看着暮光下陆宴深沉的眉眼。
“可如果不是呢。”
许久,他轻声说。
日光彻底消散。
季南星看向那道同样悲伤落寞的身影,眼底微光闪烁,让人动容。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也没有任何背后势力。我所做的这些都只是因为我想,跟其他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没关系。只是,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