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那么伟大,公道正义大义灭亲,这些虚头巴脑的称赞他都不在乎。他做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他想让陆宴平平淡淡地过一个生日。
因为陆宴,他甘愿连父亲都抛弃。
可现在,现在……
季南星肩膀轻微打着颤,嘴唇不受控地发抖,他感觉得到身体在快速脱力,无法按捺的难过和寒意堵住了他的喉咙,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许久,他终于涩然开口:“陆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眼眶逐渐变红,他强忍着没让自己丢人,把涌起来的泪意压下去。季南星偏过头,长睫垂下来,眼底的水光一晃而过。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看不到,也不愿意看到。我怎么解释,你都觉得是狡辩,是巧言令色。我做任何事情落在你眼里,都是犯罪。你一早就给我判了死刑。”
他说得很轻,又很慢,连呼吸小心又克制,生怕呼吸的间隙会忍不住泄露哭腔。
“既然你固执什么都听不进去,我没什么好说的。”他缓慢说着,明明声音依然轻柔,却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坚定。
“海港城的项目你拿到了,戏耍秦缙我也帮你完成了。今天是你生日,再难听的话我不想说。但我不是没脾气,陆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其实没想要你怎么样,也不是偏要你给什么回应,但是你也不能……”
他话音停住了,像骤然断了弦的提琴,他张了张嘴唇,想去看陆宴一眼,却最终没有。
重逢以来一直埋藏起来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决堤,一浪又一浪地冲刷过来,打得他措手不及,连哭腔也遮掩不住。
季南星躲避似的偏过头,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因为主人极力地忍耐着,一直没能掉落下来,盈盈水色映在纯澈的眼底,像缀满了莹润的珍珠。
“你……”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手,他静静凝视这张难过、脆弱的脸,心脏像被剧烈揉搓一样紧缩着难受。
“对不起。”
下意识地道歉,他着急地抬手想去揩那两抹摇摇欲坠的泪光,却被推开了。
季南星拍开他的手,力度不大,很轻,却依然发出一声脆响,落在空荡寂静的楼道里,显得突兀。像在沉静的湖底投入一颗石子,泛起的波澜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再扩大,最终久久不能停息。
季南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眼睫低垂。
“算了,我不要了。”
他眼底的泪终于兜不住地落下来,沿着颌面往下,滴落在陆宴手上,凉得陆宴陡然一颤。
绵长的无措和茫然漫上来,陆宴慌乱地握住他的手,急切又毫无章法,他迫切地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眼前人无声哭泣的模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一遍,不断笨拙地重复。
“对不起,我错了,我……”
他抬手去想要触碰季南星流泪的侧脸,却又一次被躲开。
蓝宝石的光芒在暗光中闪烁发亮,季南星将两个袖扣拆下来,神色低落:“还我吧。至少今天,我不想看你戴。”
他轻轻推开怔愣的人,“里面的人还在等你,你自己见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季南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厅。
最后的最后,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不想说了。
寂静的偏厅只有急促离去的脚步声。
陆宴愣愣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掌,黑沉的眼底反不出一丝光亮。
他盯着那滴眼泪落下的位置,明明眼泪已经干涸,但那股冰凉的湿意却挥之不去,凉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紧,心脏收缩再收缩,不算强烈,却绵长而钝痛,挤压得他无力喘息。
四周静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道熟悉清润的声音,带着极力掩盖的哭腔,一声又一声,不断回荡,涌现。
南星。
季南星。
是他的,季南星。
沉沉的眼底渐渐明亮起来。
后知后觉的认知像海浪拍打崖壁,不断冲刷陆宴的理智和思绪。惊喜、懊悔、痛苦、欢愉……所有关于人的情感在这一瞬间又重新焕发。
他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心脏极速跳动,他终于彻彻底底回过神,抬起脚步正要追过去时,身后的房门骤然打开。
是一张记忆里熟悉的脸,“小宴?”
他骤然愣住了,“ash姐姐……”
“怎么就你一个人,南星呢?他还好吗?我刚刚看他脸色不太好。”
“是他找到你,请你来见我的吗。”陆宴沙哑着嗓音,心脏已经痛得麻木。
陆宴在杜薇口中得知了另一个故事,一个爱与被爱,救赎与温暖的故事。故事的中,被爱的、被关切的,孜孜不倦被晨光眷顾的人……是那个被抛弃在LA雨夜的男孩,是被季南星深深爱着的,他自己。
“怎么这幅表情,你们吵架了吗?”
他挺拔的肩背彻底塌下来,像潦倒失意的失败者,眼里的痛苦又深又沉,“我……我做错了事,很多很错的事,我让他很难过。”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追啊!”杜薇重重推了他一把,郑重道:“小宴,你已经长大了,想要的的东西想要挽留的人,怎么争取怎么去做,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没有人再能干涉左右你,别让自己后悔。”
……
步履匆忙地朝离去的身影追去,陆宴才走到半途,便被陈源清拦下来。
陈源清大步流星,看上去比陆宴还着急,“陆宴,你看见南星了吗,警察一直在找他,我给他发信息也不回,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警察?”
“是啊。”陈源清解释道:“他是报警人,苏祚弗抓到了,毒品也都缴获,人证和物证都需要他确认,还得做一次笔录……”
一字一句听完,陆宴努力维系的沉着面具终于碎裂了。往常平静淡漠的眼底,如今却浸满了痛苦,下颌线紧紧绷着,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没有闲暇跟陈源清闲聊,他必须马上见到季南星。
他必须要找回他的晨光,找回他的月亮。
可才挪动两道步子,拐角又冒出来一个张昊。
张医生红光满面,喜乐呵呵地凑过来,邀功道:“你那个替秦缙递消息的内鬼助理我们抓到了,怎么样,没有劳动你这个寿星一星半点,我跟南星悄悄摸摸把事情全办了!狠狠耍了秦缙一道,厉害吧!”
“不过我就是个打下手的,都是南星安排的。我起初还想着跟于晨说一声,但他说,跟于晨说了就相当于跟你说,他想让你无烦无忧地过一个生日,说什么也要自己处理搞定。不过运气不错,计划一切顺利,就是那个姓苏的出了点问题。那人神神叨叨的,还说让南星给你下毒……疯了吧,拜托,他怎么可能会害你……”
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张昊又道:“对了对了,杜薇姐姐来了,你见到了吗?我跟南星特地飞过去请她过来的,南星那会还生病呢,在酒店犯了一次病,半夜昏死过去,差点没把我吓死……”
全部猜疑全部真相水落石出。
陆宴再也控制不住神色,他焦急万分地将挡路的两个人拨开,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大步流星行色匆匆,仿佛只要多停留一秒,他的世界就要坍塌覆灭。
“喂喂不是!你推我干嘛啊,这么着急……”张医生骂骂咧咧。
身侧的陈源清看着陆宴着急无措的背影,之前那个模糊的、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测逐渐明晰,骤然冒出来的时候,陈源清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宴和南星。
他们……真的只是兄弟吗。
第40章
月色沉静如水。
热闹了一天的公馆终于安静下来,宴会厅只剩下处理残局的侍应生,季南星随手从桌上抄了瓶酒。
“先生,我去给您拿酒杯。”
“不用。”
夜风猎猎,季南星拎着酒瓶走到阳台,仰头猛灌了一口。明明他从前是最恨烟酒的,可真到潦倒的时候,却发现酒精真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