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见锋没有立刻回答谢少璟的问题,他伸手将谢少璟的发髻完全打散、理顺,再重新打理起来,突然提了一句无关的话:“阿璟,明年你就要二十了,你父亲会让人带你回去加冠吗?”
谢少璟皱眉,有些不满于卢见锋完全避开了他此时最心急的问题,但又因卢见锋亲自帮他整理的发型而心中有些欣喜,别扭了一会儿后闷声回答:“大概不会吧。我是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四个皇兄里除了谢飞霜不靠谱,另外三个我看互相咬得很紧,三个都巴不得我死外边,我爹在他们三个当中玩权衡游戏就够忙的了。”
卢见锋点头,他心里本有些犹豫,但看着谢少璟如此真诚,他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倾向了谢少璟。
“关于古仁医馆的事……这是一个秘密,我知道的也不多。”
卢见锋正想从陆仁的茶楼讲起,却突然想起了他和谢少璟的重逢,顺嘴问了一句:“在曲城时,你说你是在街上看到我、跟着我,其实你是那时候认出我的吧?我长得和十二岁时很像吗?”
“你怎么又说一半吊我胃口!”谢少璟喊了一声,鼓着脸颊嘀咕,“没那么像,长开了帅多了,小时候就是个愣头青……我是看你拿着我送你的那把弯刀,你很爱惜它,当时我就想这肯定是你了。”
卢见锋回忆起他们第一次住在一起时,谢少璟盯着他保养弯刀的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丝尴尬,赶忙转回之前的话题:“老胡其实并不是普通的郎中,他曾是江湖闻名的无形杀手古月,后来隐姓埋名开了医馆收徒救人。陆仁是他养大的第六个徒弟,也是唯一陪他到死的徒弟,他把自己真正的遗产交给了陆仁,曲城的茶楼就是其中之一。”
谢少璟睁大了眼,吃惊极了。
卢见锋第一次听到陆仁说这些消息时同样感到震惊。在他的印象中,老胡是一个慈祥爱笑、头发斑白的老郎中,他医术上佳,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他都识得一点,与街坊邻居关系很好。
就算不说老胡在濯州生活多年表现出的医者仁心,卢见锋单纯从一个习武之人的角度来看,老胡虽然身子骨硬朗,但观其步伐拳脚可知他一点武功都不会,这样一个老郎中怎么可能是无形杀手呢?
谢少璟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调整情绪的速度比卢见锋想象的要快。
低头思索片刻,谢少璟小声问道:“这件事情,陆仁是不是只和你说了?他同意你告诉我吗?”
卢见锋目光游移,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吧。他记得阿兰,老胡一直很惦记你这个聪明的小孩。如果我说我是告诉阿兰了,陆仁会理解的。”
谢少璟眨了眨眼,又笑着靠到卢见锋肩头:“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啊,你好在乎我,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原本卢见锋不觉得把这些告诉谢少璟有什么奇怪的,毕竟谢少璟连皇位争夺的内幕都给他透露了几句。但现在,听着谢少璟这样黏糊、撒娇一般的声音,他不由地心中又有些别扭,却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今晚他们交换了太多的信息,尽管两人心中还有许多疑问,闲聊几句后仍然没能抵挡住困意。
两个脑袋不知从何时起靠在了一起,直到天色由暗转明,没有树木遮挡的阳光掀起两双眼皮。
卢见锋先睁开眼,下意识动了动手脚,立刻皱起了眉。一夜过去,湿透的裤子确实晾干了,但穿在人身上晾干的衣物总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和湿透黏在身上时是不一样的不适感。
卢见锋确认谢少璟睁开了眼,将谢少璟的坐姿小心扶正,然后才抓起身侧晾着的衣衫,起身迅速穿上衣裳,俯身摸了摸睡眼惺忪的谢少璟的脸颊。
“阿璟,醒了吗?今天我们要进濯州城了,直接出发吧。我这身衣服是真不能穿了,难受,赶紧换一套。”
“哦,好的……”谢少璟讷讷地应着,静坐片刻后猛地摇了摇头,用力伸了个懒腰,又站起身动了动腿脚,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清晨的山道上没有行人,他们共乘着从门客那儿顺来的马匹,在午时之前便抵达濯州城。
濯州不愧是大山以南最繁盛的交通枢纽,北城门大开依然人满为患,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卢见锋再难受也只能老实排队进城。
附近人多,卢见锋和谢少璟默契地闭上嘴不聊天,两人皆在进城路上沉默着观察周边百姓。
谢少璟上一次在濯州正值洪灾时,偌大一座城市仿若死城,人人了无生机。此时正逢太平年,他自然对濯州城展露出的应有的模样十分好奇。
或许是因为人口流动大,濯州的小摊经济很是发达。谢少璟心里记着要给卢见锋换几身新衣服的事,但两人都没吃早饭,光是在街上走动寻找成衣铺子的时间,谢少璟就已经看到了不少看起来口味不错的小吃摊子。
“还好我不用做美食发家,还是劳动人民智慧多啊……”谢少璟的脚步渐渐慢下来,馋得一边咽口水一边嘀咕着卢见锋听不懂的话。
卢见锋看了一眼谢少璟面前的糖画摊子,又看了一眼悄悄揉肚子的谢少璟,明明是贵公子的模样,眼神却像被饿了三天的小可怜。
想起谢少璟说过的艰辛童年,卢见锋不禁握住他的手,面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淡笑意:“你喜欢这个吗?我们先吃点东西,再去买别的吧。”
第16章
谢少璟要了一支鹰隼形状的糖画,捧着糖画两眼放光,一边被卢见锋牵着手往前走,一边仔细小心地舔着糖画。
卢见锋不懂谢少璟为何因一支糖画而如此高兴,只是隐约察觉到谢少璟舔糖画时会悄悄看着他,舔完一口再用看他的眼神看一眼糖画,这让卢见锋心里有些不舒服。
“前面应该就是成衣铺子了。”卢见锋远远地望见了那间光鲜亮丽的门面,回头看向谢少璟,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谢少璟沾了糖色的唇上,一时失语。
谢少璟眯了眯眼,双唇含住已经被他舔得极薄的鹰喙,近乎透明的糖画线条在柔软的唇上压出痕迹,下一瞬又被嫣红的舌尖挡住,洁白的牙齿在唇间一闪而没,咔嚓一声,一块糖画便被谢少璟灵巧的舌卷入口中。
卢见锋匆忙移开视线,疑心自己最近是不是听多了感情、喜欢之类的话语,连带着思维也不正常了,否则为何看着谢少璟吃糖也能联想出许多奇怪的东西?
“嗯,我知道啦。”谢少璟嚼着糖碎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是一阵利落的咔嚓咔嚓声。
等卢见锋再次回头看向谢少璟,正巧看到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手里的糖画已经只剩一根竹签了。
既然能吃得这么快,刚才为何舔了一路都没破坏糖画的形状?卢见锋想不通。
濯州城作为大山以南纵横庞杂水系的中心枢纽,城中商业发达,乍穷乍富之人均不在少数。对于贵公子带着落魄男人进店置办衣物的组合,成衣铺中的伙计早已见怪不怪。
此时见到两位面生的顾客并肩进店,伙计热情地迎上贵公子谢少璟,在谢少璟的吩咐下规矩地为落魄男人卢见锋量体,很快便按照谢少璟的喜好挑出几套衣服,目送两人一道走进房间更衣。
“我先简单选了几件,你看看够不够。这套黑底的,耐脏,出门打架穿这个。这套深蓝色,我觉得很适合你。这套……”谢少璟将怀里的衣服往榻上一一铺开,很快就铺满了坐塌,怀里还剩一件无处安放,谢少璟扭头便盯上了还没开始换衣服的卢见锋本人。
卢见锋会意,把身上早已皱得乱七八糟的外袍丢到一边,伸手去接谢少璟怀里的衣服。
谢少璟却突然收紧了手臂阻止卢见锋拿走衣服,上下打量着他,一拍脑袋:“里衣也泡水了,忘记挑里衣了,他们应该有卖吧,让我看看你穿多大码……”
“你这是看看吗?”卢见锋握住谢少璟的手腕,黑着脸阻止他往下摸。
“你这一身湿衣服贴在身上晾干,都晾出形状了,不实际确认一下怎么知道原本是什么样,话说你昨晚这么激动吗我怎么没发现……我,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