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柳予安请来舍目布阵。
而白挽歌考虑到自己直接出现在屋内,戒备的含义太明显,可能让舍目心寒,便隐藏了气息,藏匿身形,在不远处盯着这边。
舍目似乎没有察觉,他和平时一样和气温吞,很快就布好了阵法,笑道:“师尊,这个法阵会暂时抽离您的神魂,您先在法阵中坐下,免得摔着了。”
柳予安冷清清地扫了他一眼。
希望舍目别让他失望。
“嗯。有劳。”
阵法启,阴风大作。
柳予安心一惊,这个阵法好诡异,真的是人类可以施展出来的?
他感受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剥离,他压抑住痛苦,没让自己叫出声。
神魂剥离后又融合,神识短暂的模糊了一刻,柳予安再次回过神时,眼前出现的便是一片由尸体堆砌而成的山。
好浓郁的血腥味……
尸体腐烂,秃鹫盘旋。
他没有实体,只是藏身于玄渡内心深处的一抹神魂。
这里是玄渡道心的来源。
—
其实玄渡今年不是二十岁。
他年龄还要大上那么一点点——他大概有五百岁了。
具体多大了玄渡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不会算数,他只是顺应天地而生一抹怨气,从尸山尸海中诞生,凝聚了无数的怨念。
它没有感情,没有躯壳,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知在天地间飘了多久,玄渡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能看见它,还把它一把抓住了。
那个人生得很漂亮,瞧见他第一眼,就对它说:“哟,找到了,我的夫君。”
首先玄渡不懂什么叫夫君,其次它只觉得这个人金灿灿的,和它完全不同。
因为它自己黑漆漆的,一点也不亮。
它想跑,那人却轻松地把它绑在了身边。它只是一团黑雾,那人就把他揉成了一团,把他揣进了袖子里,还大言不惭地说:“怎么老想着跑?随我去看看大荒,老待在这尸山尸海做什么?”
玄渡在非自愿地情况下被那个人带着游历了大半世界。
又不知过了多少岁月,那人说:“你何时才能有身体?我每天揣着你,我很累的。”
然后那个人又说:“好想要一个坐骑啊,可惜我的坐骑战死了,我只能靠自己的双腿了。”
他又把玄渡从袖口拽出去,对着这团黑雾训话:“你何时才能懂事?变作坐骑,让我少走些路。”
可惜玄渡没开智,什么都听不懂。
后面那人就不把它揣袖子里了,它就一路拽着那人的衣袖。
那人走得快,它被风吹得很凌乱。
它不知道那人的目的地是哪里,那人走了很多年从没停下。
“我去给你找个身体吧,只是你这怨念如此深重,什么样的身体才能承受住你呢?”
那人好苦恼的样子,又生气地把玄渡揉成一团,“你若是自己争点气,我也不必如此苦恼。寻你如此多年,竟然只为一团黑雾,我的姻缘就如此潦草?”
游历世界多年,玄渡大概明白了,它和这个人有天定的姻缘,这个人是它的夫君。
这人说只要它有了身体,他们便可以结为道侣。
于是玄渡一直很期待自己找到身体。
又不知多少岁月,那人给它取了名字:“你叫玄渡吧。天下苍生就交给你了。”
玄渡在这人怀里滚了一圈,黑雾在空中汇聚成一个笑脸。它想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可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它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这人明白它的心意。
它们路过青丘,那人心血来潮,把它揉成了一只狐狸的样子,夸它可爱。
往后玄渡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揉揉揉,捏捏捏,可它技巧不好,捏出来的狐狸长得乱七八糟,总把那人逗得哈哈大笑。
那时候玄渡以为他们会一直游历大荒,直到他找到了身躯,他就可以开口向这人提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笑着告诉他名字,然后他可以把那人拥入怀中。
但那人死了。
那人血淋淋地倒下,死在了玄渡面前。
他死于一场残忍的虐杀,尸骨无存,当着玄渡的面被吞噬殆尽。
那人的血是金色的,死之前,他将自己的心脏交给了玄渡。他哀求玄渡快跑,不要留下来被抓住。
玄渡不肯走。
那人用最后一口气,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待到花开之日,我必将归来……”
从此玄渡有了一颗独一无二的、金色的心脏。
是他的夫君给他留下来的唯一遗物。
二十年前,玄渡在一片死婴中找到了可以容纳他的尸首。
他吸取天地间的怨气,原本只是一个无眼无鼻的肉团,硬生生长出了五官。
同时,他有了一颗坚不可摧的道心。
找到那一朵花,守护花开的道心。
第64章 本尊被剧透
常言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绝境之中仍有一线生机。
柳予安神魂归位,有一刻耳晕目眩。
舍目及时半跪在他身侧,体贴地扶住他:“师尊?”
可柳予安戒心极重,他下意识以为自己的晕眩是遭到反噬,掌心汇聚了灵力,正要出掌,却因心中那一抹柔软顿住了。
也就这一秒,眩晕褪去,神魂和身体彻底融合,一切不适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刚才只是因为神魂还没有完全归位,才会短暂晕眩。
并不是舍目对他动了什么手脚。
柳予安暗中卸下灵力,难道真是他多疑了?
也对,舍目这孩子温柔听话,谦逊懂礼,怎么看都不像邪道。
只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生长成参天大树。
柳予安不动声色,对着他笑了一下:“本尊无大碍。”
舍目将他搀扶着站起来,又去倒了杯热茶,恭恭敬敬地递上来,试探着问:“师尊,您知道大师兄的道心因何而生了吗?”
“知道。”柳予安接过茶杯却没喝,垂下眼帘,“他为所爱之人生的道心。”
“所以他真的有个道侣?”舍目好吃惊,“我竟然从未听他说过。”
柳予安也觉得很奇怪。
按照『天书』的说法,这个世界是一本男频爽文,那为什么『天书』没有告诉他,玄渡其实活了五百年,而且还有一个死去的道侣?
看来这个『天书』也有问题。
柳予安微微颔首:“不错。他的确有个所爱之人,只是尚未成亲,称不上道侣。”
“那该如何修补他的道心?”舍目垂头丧气,“您可知道他的道侣是谁?”
柳予安探究地打量着舍目,抛出来一点诱饵:“你可听说过,千年前,有一个玉面公子,据说他不仅擅长六艺,还精通奇门八卦,六道之主。天下大事,无所不知。”
舍目点头:“举世无双源公子,自然有所听闻。只是有关他的记载太少,听说他死在了仙魔大战中。”
“他没死。”
按照时间线,仙魔大战是一千年前的事情。
而玄渡诞生是五百年前的事情。
源公子曾经在五百年前出现过。
所以当时仙魔大战,源公子就没有战死,而是假死脱身了,并且隐姓埋名地活到五百年前,找到了玄渡。
最终源公子被人发现了踪迹,不知为何被诛杀了。
舍目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怔住片刻,嘴唇微微颤抖:“您是说,他的道侣……就是……源公子?”
“是。”柳予安说:“源公子现世了。”
其实源公子是他假冒的。
他只是想看一下舍目的反应。
舍目眼神闪烁,话已经到了嘴边,又不知道在顾虑什么,始终不敢说出口。
柳予安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但说无妨。”
“师尊……您确定那人是源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