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人空灵的吟唱声,此时他才恍然。
那是母亲对襁褓中孩子的歌声。
温柔、渺远,可是孩童时期的记忆对每个人来说都太过于遥远,所以这吟唱声才会如此遥远。
在他遭遇车祸,遇上追赶而至的孟南柯时,是怀表,是他母亲守护了他,让他在悠扬的吟唱声中,坠入温暖永恒的午后三点,躺进小小的卧室里。
贺祠年忍不住用手臂擦脸,用伸手摸了摸江以谕的脸,“你妈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江以谕拉住他:“跟我来。”
他走到深棕色木门前,门上还有儿时用刻刀不小心划出的痕迹,另侧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仿佛方圆百里之内,除了他们和这间卧室,没有任何人存在。
江以谕握住把手,往下压。
这次,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拉开的那瞬间,风急速倒灌进房间,白纱帘飞扬,书页飞快翻动,沙沙作响,两人的头发也被吹得凌乱。
门彻底被打开,风渐渐变弱。
余晖从门的那头照进来。
贺祠年睁开眯起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之景,房间外,竟然有镂空的铁制楼梯,旋在落日塔的身侧,一阶一阶的往下延伸。
江以谕同样愣住,他没想到门真的能打开。
他们身处于高塔上,风很大,外面是无穷无尽的日落。
沿着楼梯一路向下,是片广袤无垠的草地,风吹草动,传出簌簌的声音。四周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只有天地,只有漫天流淌的云彩与黄昏。
“落日塔外的这一切,居然都能触碰到。”贺祠年难以置信地环顾周围。
江以谕抬头看天:“我也没想到,之前我尝试过开门,但都失败了。”
走路时,草不断刮过他们的裤腿,他们推开草往前走,在这片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在说话。
“我们躺在这里吧,这儿看起来视野很好。”贺祠年提议,率先仰躺在了草地上。
江以谕学着他的样子,躺在草地中央。
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人,只能听见风声。望着天空时,人会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觉得很多事都不再重要。
“我喜欢这里。”贺祠年侧躺过来,注视着他,“感觉在这里什么也不用做,看着天就好。”
“嗯,真美。”江以谕靠过来,躺在贺祠年手臂上。
穿越不复存在,他本该立刻消失的,是落日塔与现实的时差,让他们拥有了这短暂的几分钟。
火烧云愈发火红,天空离他们很远,落日塔就在不远处,静静地伫立,仿佛沧海桑田,时间流逝千百年,它也只是安静地站在这里,注视着万千变化。
“你是不是,要回世界B了。”贺祠年开口。
江以谕说是,“已经没有A线的时间节点了,2022年是我最后的选项。你也会回去,回到世界B的预演线里,你来的地方。”
贺祠年的眼睛很红:“这是不是代表着,穿越彻底结束了,所有人都会忘记关于穿越的一切。”
一旦江以谕回到世界B的2022年,其余所有人都会遗忘穿越,贺祠年也是。
江以谕轻声道:“是吧。”
贺祠年忍不住用手臂挡住脸,掩饰自己决堤的崩溃:“可我不想忘记你,江以谕,我不想再失去记忆了。不记得江余,不记得沈浔,我都能接受,可我不想再忘记你了。”
江以谕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他压住哽咽声,说:“没关系的,就算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但至少,我们都能平安地生活着,不会有人离开,也不会有人发生意外。”
黄昏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浓烈。
“江以谕,你回到22年后,来找我好不好。”贺祠年用手摸他的脸,眼泪不停地往外掉,“我太白痴了,我太迟钝了,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能不能来告诉我这些事,让我别忘掉,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爱你,江以谕。”贺祠年流泪到难以呼吸,“我不要和你分开。”
江以谕也有些无法呼吸,时间结束,所有事情都是未知,但好在他早就明白,没有离别就没有重逢。
他嗯了一声,在贺祠年下巴轻轻地亲了下:“好啊,贺祠年,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在香山寺等你。”
无尽黄昏里,有人消失,天地间只余下哭声。
永恒的落日塔,迎来了真正的日落。
第148章 医院
“嘀——嘀——嘀——”
谁在吵......
白色光点的模糊边缘,在几次眨眼后变得清晰,白炽灯照亮了整间病房。
江以谕艰难地睁眼,世界模糊了一帧,彻底对焦变得清晰。他看见汪琦腾地站起身,边抓住他的手边往外喊:“小江清醒了!陈迟,叔叔阿姨,江以谕醒了!”
“嘀——嘀——”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江以谕看见汪琦的嘴半秒都没停下,陈迟把人拉开,许钰直接冲到他身旁,抱住他的脑袋,江翊同样是一副谢天谢地的表情。
许钰捧住江以谕的脸,声音发抖:“你在宿舍突然昏倒,两个舍友立马叫救护车把你送去医院,然后通知了我和你爸。可你整整昏迷了一整周,中途心脏骤停了一次,就连医生都不知道怎么办好。我真的要被吓坏了。”
精神混乱,身体疲惫,江以谕几乎又要沉沉睡去,他轻声道,“我没事了,我......已经回来了,不会再走的。”
许钰因失而复得流泪。
江以谕摇头,又拉了一下站在旁边大哭的汪琦和陈迟。
他生出些迫切的情绪,想见一见贺祠年,但却因为疲惫再度昏睡过去,说话声都像是来自另个世界的余音。
这一路,这些年,他走得实在辛苦。此时此刻,他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B。
他的2022年。
身体本来就无大碍,他只是太累了,在病房里又昏睡了整日,期间有谁来了他都不知道。
第三天,江以谕办理了出院手续,在汪琦和陈迟的陪同下送别爸妈。他在无数条世界线里穿梭,可实际上,只是经过了在病房的两周而已。
从2008年到2025年的漫漫光阴,各种不同身份的生活。
没人知道他在这两周经历了怎样荒诞的、青春的、热烈的、浪漫的、感动的、传奇的时空旅行,一切的一切,如同飞沙走石般,永远淹没于岁月长河。
让人怀疑,穿越到底是否真的存在,是现实,还是只是他昏迷时做的梦。
他的导师同样被他吓到,等他回到S大,立马约了见面时间请他喝茶,在那个中午拉着江以谕大聊人生理想,从猿人聊到人工智能与时代发展,从幼儿园聊到半截入土,听得江以谕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去北门拿东西的时候,还要在心里默念一句: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总之,他从导师的废话中提取到的意思就是,上学别有这么大压力,论文写不出来没关系的,总归不会毕不了业的,大不了,延毕嘛!
江以谕:......?
他可没这个打算,要延毕,让导师延毕吧。
周六下午,江以谕照例掐点离开信院,这一次,法学楼里没有人匆匆跑出,跳下台阶。
他来到操场,准备看会儿球赛,每周他都如约而至。今天汪琦不在,大概是被陈迟拖走帮忙了,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来。
黄昏,晚霞沿天际一道铺开,晨昏相接的天空,云卷云舒,日光照耀而出,操场人声鼎沸,人们的影子被拉出斜斜一道。
江以谕坐在操场旁,手里握着一瓶农夫山泉,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坐着等了一会儿,看完了三场比赛,却始终没有看到,他想见到的那个身影。
他享受着校园里的傍晚,考虑等下去1号食堂,买什么吃的好,选黄焖鸡好,还是去吃东北菜,他突然有点怀念锅包肉的味道。
先去超市买柠檬茶也不错。
那枚怀表静静地垂在他身前,流淌着普通的光泽。
江以谕站起身,准备往食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