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工作室是新建的,除了相应的咨询室外,其他房间都还没来得及摆上家具。正厅就堆了几个纸箱,只有一面相片墙和荣誉证书,十分空旷。正厅尽头就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要欣赏下吗?这里采光好,风景也不错。”
贺祠年嗯了一声,缓步走到落地窗面前。
只见外面正值黄昏,整个窗外都洒满落日的金橙色,天空云卷云舒。
往远处眺望,可以看见一所小学。此刻是放学时间,操场上有不少男孩在踢足球,陆陆续续有学生背着书包飞跑出学校。
“真熟悉的日落。”贺祠年当时忽然道:“就仿佛曾在哪里见过。”
照片墙的左上角挂着一张五人合影,其中一人是心理医生本人。他们应该是参与了某场学术论坛,都拿着心理咨询相关的证书,朝着镜头露出笑容。
但贺祠年没有看见照片,自那天之后,也没有再来过工作室。
很长一段时间,心理医生总会在傍晚时想起这件事。如果是她某天突然发现,一个原本在生活中并不起眼的人,却以各种身份出现在她的过去,那她又该作何反应。
她看着窗外,回想贺祠年的一言一行,直觉他不是精神出现状况的人。既然如此,那他讲述的这个故事,又是何种情况。
不过她觉得思考这种的事没有意义,她身边肯定不存在这样的人,于是久而久之,也渐渐遗忘了。
黄昏是一天中最微妙的时间,晨昏交接,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发生,都可以悄无声息地出现或被淹没。
可惜那个时候,心理医生和贺祠年都没注意到,夕阳越过落地窗,落在合影里五个人的脸上,而最左边那个人平平无奇的样貌在不经意间,忽然变换了一瞬。
他的两只眼睛正下方,均有一颗泪痣。
若当时贺祠年出于好奇,取下了合影相框,他可能会发现,相片背面被人留了一段话,笔迹端正漂亮,上面写道:
「在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事,分明没有意义却让人执着。」
第2章 眼药水理论
2022年,11月5日,北京。
“你说平行世界真的存在吗?”
期中周后,S大就步入了北方干燥的季节,风刀子刮秃了树干,吹跑了带去澡堂的浴巾,冷的学生都被被窝困住,永不见早八的天日。
好在AI实验室的暖气很足。
江以谕刚查阅完论文文献,架着的细框眼镜还没来得及摘,见室友汪琦发问,挑起薄薄的眼皮,“怎么突然提这个?”
汪琦说午睡后想找眼药水,他清楚地记得是放在洗手台牙杯旁边的,但醒来后怎么也找不到,他发毒誓绝对没有移过地方。
“所以我在想刚刚是不是和平行时空串儿了,就跟游戏串线差不多,另个世界的我特喜欢这眼药水,就把它带走了。”汪琦沉迷游戏和网文,脑洞总是特别大。
“我经常刷到类似的事,比如一件丢了的物品很多年后又突然出现在了桌面上,而且都是真的。以前天涯论坛上就有人分享过这种意外抵达平行世界几分钟的经历,后来被以传播封建迷信为理由封号了。”
江以谕也开始收拾资料,科幻爱好者自然希望存在平行世界,但他并不认为现实中真的会有,“或许是陈迟帮你收起来了。”
他们3人从本科到保研都是室友,很有缘分,他和汪琦是计算机系,很会照顾人的陈迟是新闻系的,今天上午去了图书馆。
“也有可能,中午我俩都在睡觉,说不定他回过宿舍我们不知道。我快敲代码敲成傻缺了,研二的事实在是多。”汪琦吐槽道,但很快满血复活:“走吧走吧,回宿舍陪我啃泡面,你再给我讲讲实验思路好不?”
汪琦个子矮力气可不小,183的江以谕几乎是被拽出门的。
寒风呼啸,撩起他的黑发,露出一双清晰的眉眼。
暮色四合,棕红色的法学楼恢宏气派,余晖映满了一整列的玻璃窗,流淌的反光宛如史诗般的油画,比眼睛看见的晚霞还夺目。大门和灰色阶梯也染上一层正义神圣的金光。
经过时,汪琦站在台阶不远处的位置抬手照相,周围也有不少同学驻足。
拍完后他正想走,却发现江以谕没动。
“怎么了,小江?”汪琦下意识顺着江以谕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一位187左右的高挑男生从二楼的正门跑出,他系着一条浅色围巾,单肩背包飞快走下台阶,头发被冷风吹得凌乱,手指尖都被冻得通红。
“贺祠年,你晚上来不来球场?兄弟们几个打比赛。”抱着篮球正路过的几个男生喊他。
其中嗓门最大的那个叫李暄,左手戴着只黑色手套,以及一块运动护腕。
应该会来,这是他每周六的习惯,江以谕在心中默默想道。这也是他每周六差不多这个时间段,掐点从信院离开的原因。
贺祠年会先去超市买饮料,等天黑了,球场亮灯后再过去。只要没有碰上暴雨天气,总是这样。
“来,记得等我,我要先去便利店抢购柠檬茶。”贺祠年笑着跳下最后两级台阶,拍拍李暄和另个男生的肩膀,结果却被这帮男生们边笑边揽住了肩膀。
大概是李暄突然说了句滑稽的话,贺祠年侧头朝向对方,轻笑着又说了什么。他的脸颊轮廓清晰,一双眼睛黑的深邃,却又明亮的好看。
这群人闹腾了会儿,才摆手分道,贺祠年就像一阵风似的,直接朝着超市跑没影了。
只余晚风刮过江以谕身侧,什么也未留下。
“贺祠年,这不是咱学校的风云人物吗?从本科到研究生,他的奖学金就没断过,人长得又帅,喜欢他的姑娘可多了。”汪琦哭丧着脸,为老天爷没有特别眷顾自己而悲伤,“对了,我记得他也是云城的,那岂不是和小江你同一个高中,你们认识吗?”
江以谕收回视线,“不认识。”
除非单方面的了解,也能被亲切地称为认识。
他又忽然敲了下汪琦的脑壳,回应他的对老天爷不公平的抱怨,“你有你的闪光点。”
推开宿舍门,里面黑洞洞的。他以为陈迟还没回来刚想开灯,忽然有人喊着“surprise”闪了出来。
江以谕有些诧异,就见陈迟端着生日蛋糕,上面插着很原始的粉红莲花蜡烛,一点火就会开花然后唱歌的那种,汪琦不知哪里变出礼花到处乱打,唱着海底捞神曲。
“想不到吧,我是故意喊你回宿舍吃泡面的。”汪琦推他去坐下,为自己的演技洋洋得意,“生日快乐!”
生日?他几乎不过生日,因为没有庆祝的习惯,也因为不善交际,向来没什么朋友,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到今天竟连自己都忘了。
蛋糕不大,但不难看出这是用心亲手制作的,上面点缀着新鲜饱满的青提和樱桃,正中央画了一条小鱼,下面是歪歪扭扭地写着祝江以谕生日快乐。
陈迟温和地笑着,向来细心的他解释道,“上次考试我帮你拿身份证,就把你生日记下来了。”
汪琦给陈迟来了一拳,嫌他啰嗦,让江以谕快许个愿,“快快闭眼。”
“谢谢。”江以谕有些不好意思,被推搡着双手合十,汪琦还在嚷嚷说要许三个才算数,说两个留一个,然后被陈迟物理闭麦了。
他们两人吵吵闹闹了整个大学时期,江以谕早已习以为常。
“那好,第1个,家人朋友都平安。第2个,学业进步。第3个……”
江以谕忽然想到了一个对他而言特别的人。
他和贺祠年,是从高中到大学的校友,但却不曾相识。
这个名字他在阳光耀眼的午后仰望过,在试卷描摹过,在寂静深夜默念过。唇齿间翻来覆去了千百遍,分明最熟悉,但却从未出声真正地喊过。
喜欢了很多年,但从未靠近过。
都说人的记忆就像一座宫殿,里面会存放大量的记忆残片。有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褪色了,从有声片段变成了黑白默片;但有的不论过去了多久,都还是那样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