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片传来一阵全是气音的憋笑声。
如果百岁山的衣柜打开后,里面出现了十几件重复颜色的衬衫,江以谕也不奇怪。
“陈主任,咱们云城中学可是省重点,赢别的学校不是很正常吗?”郑明轩起哄第一名,开玩笑道。
“我们虽然不太把知识竞赛当回事,但其他学校不一样,那是专门做足准备来的。”陈永升卷起试卷,想骄傲又骄傲不起来,让大家不能掉以轻心。
“去年外国语故意出挑选刁钻的竞赛题为难我们,那没有受过训练的,自然不好想解题思路啊,还是我半路找人,去把A班那个谁……贺祠年拉过来救场,不然我们可就输了。”
江以谕正在底下翻理今天的作业,听到这里,忽然掀起了眼皮,专心地听着。
底下喧嚣一片,突然就开始激烈讨论。
前排有女生红着脸摇另个女生说:“我记得!刚好高一我去旁观过,贺祠年当时可帅了。好像来之前,他还在上实践课呢,当时被陈主任揪上讲台时,他手里还拿着刚焊接完成的‘拍拍音箱’,完全搞不清状况。”
“有印象有印象,是不是那个只要拍手,就会唱巨难听生日歌的小玩具。”旁边的女生也开始狂笑不止。
“那天贺祠年每写对一道题,底下就鼓掌,然后那个放台上的‘拍拍音响’就开始狂唱生日歌,停都停不住,结果场下观众见了,鼓掌的更起劲儿,把对面选手的脸都唱僵了,这辈子不想过生日。”
郑明轩带头返祖似的嚎了一声,一屋同学就跟扔了火星子的鞭炮似的,边鼓掌边说“一中必赢”之类的话,吵闹的好像这次也赢了似的。
“好了打住,期中考试马上就要来了,我预告一下啊,这次出题组下了狠手,全都给我打起12分的精神。”陈永升年纪大了,耳背,只觉得底下嗡嗡的比较吵。
底下一听,立马响起一阵哀嚎声,摘掉欢乐面具,戴上痛苦面具,不情不愿的出门接水或是去洗手间。
陈永升扫了眼班级,“江以谕,你出来一趟。”
郑明轩朝后排的位置探头探脑,但没来得及插科打诨,就被百岁山使唤去挂KT板了。
陈永升刚喝完一口热茶,镜片起了一层白雾,暂时将年级部主任的眼睛闭了起来。他用指头在中央戳了个洞,这才把江以谕看清,“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中午打架了?”
“不是。”江以谕随便编了个理由,“板子挡视线,摔了。”
“哦......”
陈主任挑不出这个回答的毛病,自己这学生虽然有时候轴的让他头疼,但还算是个好学生,没干过什么违反纪律的事。
他拧紧保温杯,同时拧了拧眉毛,“我这次找你还有另件事儿,之前没找着时间。这次期中考后竞赛班会招人,高一那两次你都拒绝了,这次肯定得把握住吧?”
云城中学有12个班分,竞赛班是额外的理科班,一共50人,每学期期中会进行筛人,等到了高三,竞赛班的人员就不会再变动。
江以谕的排名差不多在年级10到20之间浮动,全看那一次考试语文能瞎写到什么程度,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早已被纳入重点学生一列了。但高一前两次招人,他都以要早点回家拒绝了。
因为竞赛班不仅每周的自习课都要被拿来上提高课,还要留校晚自修到9点30。而江以谕更倾向于自主整理,不喜欢一天到晚都在上课。
直到后来察觉到对贺祠年的心意后,他才重新萌生了考A班的想法。
但江以谕期中考那天,因为前一周复习没有规律作息,考到一半突发了急性肠胃炎。原本他还想坚持,但到最后不舒服到连笔都握不住,直接被去了医院挂水,折腾了一周。
等回来后,期中考自然是已经结束。
而高二下学期,因为学校安排的变动,最后一次竞赛班的筛人机会也取消了。
这件事或许表面上来看,只是校方一个很小的决定,但却让不少学生在高中留下了遗憾。
“好的。”江以谕说,“我会试试。”
“机会难得,你......”陈永升下意识以为自己又被拒绝了,苦口婆心的劝说,然后猛地睁大小眼睛,“什么,你去?”
江以谕点了下头。
“好好好,很好!”陈永升为自己终于劝动了最难搞定的学生而喜上眉梢,满意地拍了拍江以谕的肩膀,突然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小巧怀表,眯起眼睛,“这是什么,女生送你的?哪个班的?”
江以谕摇头,“自己……捡的。”
他确实不知道这怀表是哪里来的。
“记住了,你们现在要是读书为重,决对不可以早恋!”那边有任课老师找年级部主任有事,陈永升只得教训了几句,然后先行离开了。
郑明轩贴好了KT板,作为小学渣需要等待江以谕救济作业的他,在后门探头探脑,刚好听到主任这句话,打趣儿道,“江哥,你真喜欢叶雯雯吗?你实话实说,是不是铁树开花终于开窍了。”
江以谕回头,打探现在的情况,“怎么说?”
“咱俩不是同个补习班吗?其实我也觉得,你对叶雯雯的事儿比较上心,毕竟我有敏锐的八卦嗅觉。”郑明轩抹了抹下巴,神秘兮兮地道,“你要喜欢,兄弟必挺你!”
这其实是莫须有的事,他们三人没有一起上过补习班。
他没来得及回话,就瞥见故事的主人翁出现在后门,叶雯雯正朝里面张望。
她看到江以谕后挥挥手,似乎有东西藏放在背后。
郑明轩立马乐了,古怪地笑起来。
江以谕来到后门,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以追求者和叶雯雯接触,总感觉有点奇怪。
“上次我说,我收到了贺祠年送的礼物,不好意思拒绝但实在有点贵,所以买了只邦尼兔,想当作回礼给他。”叶雯雯从袋里抱出一只郁金香粉的兔子玩偶,还有张漂亮信封,“你还记得,说帮我送给他这件事吗?”
这么说贺祠年现在在追叶雯雯,而她并不知道江以谕也喜欢她的事。
毛茸茸的兔子被塞到手里,和江以谕面面相觑。他说:“嗯。”
“那就谢谢你啦。”叶雯雯抿嘴一笑,下楼回到7班教室。
江以谕看眼时间,离上课开始还有15分钟。他直接拐出教室,带着兔子往5楼走,那里是竞赛A班的独立教室,整个走廊只有一间教室。
A班的座位都是单独一列的,桌椅更新,而且是全年级唯一一个有空调的教室。
走上最后一段楼梯时,江以谕竟腾升出了一些紧张。
他敲了下门,才发现没有关严,里面聊天声和纸张翻动声传出。然后背后一阵风突然吹来,许是因为狭管效应,风力格外大,竟直接把门吹开了,一瞬间全涌进了教室。
门板一撞白墙,发出“哐当”一声。
蝉忽而喧嚣的更甚了。
那是一个江以谕此生都无法忘怀的画面,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关于重回高中、关于无声的喜欢、关于死亡的讯息。
或许是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以至于很多年后每到傍晚时分,江以谕都会不自觉的会想起这一天。
剔透的玻璃窗敞开着,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金橙色,余晖在教学楼一寸寸铺开,微风中夹杂着余温和一些惬意的清凉。
树叶簌簌作响,竟陡然生出一丝苍凉之感,多出几分宿命的气息。
面前的黑板旁,贺祠年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粉笔,在留物理作业。几位A班同学围在讲台桌上,翻看一张红色的学年大榜。
他的身姿英挺,高挑,侧面角度看过去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简简单单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分外好看,带着青春期独有的少年气。
听见声响后,贺祠年稍稍停顿了一下,偏头看过来。
他的眉目俊朗,眼睛仿佛有一轮光缓缓淌过,此时疑惑中带着好奇。
两人的目光越过几位同学,相撞在了一起。
江以谕手指微动,盯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