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林书砚知道,他就是祂的棋子。
林书砚沉默片刻,指尖只是划过神剑锋利的剑身,朝着剑柄探了上去,周身剑体骤然剧烈颤抖,连绵不绝的嗡鸣刺破雾霭,直直钻入灵台,狠狠搅动着他脑海中尚未散去的万千画面,神魂都被这震颤感扯得发疼。
鎏金色光芒裹挟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融进他的身躯,不…准确来说,是汇入他的识海,汹涌的、激动的涌向系统所在的地方。
流向……真正的天道。
“咳咳…”极致的神魂剧痛撕裂脏腑,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林书砚闷声呕出一缕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林书砚下意识想松手,可下一秒,一个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人群惊慌失措,四下奔逃溃散,惊呼声、哭嚎声乱作一片。
而不远处,虞问舟妖相毕露,满身淋漓血污浸透衣袍,鬓边发丝染着暗红血渍,衣襟上下尽是斑驳猩红。周身伤口纵横交错,血水顺着衣袂不断垂落,触目惊心。
原本清冷的眼底蒙上一层入魔的赤红,周身戾气翻涌滔天,昔日清冷温润荡然无存,只剩彻天彻地的杀意,冷冷锁定四下逃窜的众人,似要将眼前生灵尽数屠戮。
师尊…
第164章 是你们,魔怔了
林书砚望着不远处双眸猩红的虞问舟,他抬手,似乎想要拉住虞问舟,可当他刚抬脚迈出一步,林书砚脑海一阵恍惚,他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抬眸望去时,虞问舟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只是此刻的虞问舟,只是耷拉着狐耳,哀伤地望着他。
那双原本妖异猩红的凤眸,渐渐褪去血色,一点点暗沉变深,只是那眼底忽然蓄满水雾,下一瞬…
“滴嗒!”
温热泪珠混着脸颊斑驳血迹缓缓滚落,凄楚又刺目。
林书砚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虞问舟,下意识想要抬手擦拭虞问舟眼角的泪水,可虞问舟只是耷拉着脑袋,轻声道:“连你…也要杀我吗?”
……怎会?
林书砚微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缓缓往下看去,瞳孔骤然一缩,一柄森寒长剑赫然贯穿虞问舟腰腹,血色汩汩涌出,而握住剑柄之人,正是他自己。
而那把剑身上,镌着古朴二字,赫然是——墟华。
“不……”
“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我不想的…不是我…”
林书砚凝望着虞问舟眼底那片失望彻骨的神色,又侧目瞥见地上倒地不起的百姓,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地扣住,闷得发疼。
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就该这样。”
“让你生出这么深执念的人,都该死。”
林书砚还未说什么,脑海里骤然传出一道苍茫亘古、带着天地威压的远古神性轻音:【墟华,你在胡闹什么?】
“是主上您胡闹,您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却放任他执念滋生。”
“还是说…您也同他一样,生了执念?”
【你越界了。】
是非曲直,祂自有判断,而非一柄神剑能妄加揣测、肆意冒犯的。
只一句,那道稚嫩的声音瞬间沉默下来,似是不甘,又似是悲哀,最后,那声音低了些,只是闷闷道:“是墟华的错。”
苍和适时出声打圆场,温声劝解:【好了好了,还有一个闻止没杀呢,墟华你也别耍小性子,小心届时穹上给你扔琼火炼狱淬炼了,你就老实了。】
“对不起。”
墟华话音刚落,眼前虚妄幻境骤然雾化、消散,转瞬间又重回帝阶剑池那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林书砚掌心牢牢攥住剑柄,静静伫立,默然片刻,指节微微收紧,骤然间,周身剑意轰然炸开,整个剑池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周遭浓雾被陡然迸发的剑意冲得翻涌乱卷,气流呼啸激荡,卷起满地细碎霜华。
周身雾气消散,掌心那柄刻着“墟华”二字的神剑震颤不止,剑身上流转的金色法则之力忽明忽暗。
林书砚指尖微微颤抖,脑海里全是方才幻境里,虞问舟满身血污、满眼含泪的模样,还有…自己持剑刺穿他腰腹的画面,林书砚垂眸望着不断震颤嗡鸣的虚影,低沉干哑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一定要逼我在苍生和师尊之间选一个吗?”
不管是后山的浓雾,亦或者是墟华神剑,都在告诉他,不该对虞问舟生出那么强烈的执念,它们都在告诫他,让他滋生执念的人都该死,可…他为何不能生出执念,他只是天道创下的棋子,而非天道,仅仅是因为…他是棋子,所以…也要同天道一样,做到公允吗?
一语落下,墟华的气息骤然沉寂,再无任何声响。
林书砚眼底覆着一层沉沉的落寞与悲凉,掌心缓缓松开,不再紧握那柄墟华剑。
“哐当!”
清脆又沉钝的剑鸣骤然响起,神剑脱离掌心,坠落在地,震得周遭浓雾微微翻涌,剑身上流转的淡淡金光也骤然黯淡了几分。
“我不懂。”林书砚一双杏眸划过无边无际的白雾,又望了眼伫立在不远处的许献明。
“师尊也是苍生一员,他比我更为悲天悯人、心怀天下。”
“他从未伤及无辜,向来以己身,渡世人,他宁愿自己背负万般因果,何曾负过苍生半分?”
“你偏要刻意织出幻境,非要把师尊与苍生割裂成两端,非要我舍弃师尊,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偏执?”
林书砚垂眸望着地上被浓雾遮掩的墟华,眼眶骤然泛起一层热意,他低声呢喃道:“他不会入魔。”
不管是上一世被逼到走投无路,满身伤痕、受尽世间误解排挤,还是这一世深陷局中、被天道算计、患得患失,虞问舟骨子里的悲天悯人从未变过。
纵使遍体鳞伤,纵使心有万千委屈,他也从未迁怒世间生灵分毫。
“嘀嗒!”
一滴滚烫的泪珠自眼角坠落,砸在苍茫浓雾笼罩的地面,清浅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剑池里格外清晰。
林书砚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将翻涌的泪意尽数憋了回去,他嘴唇微张,哽咽的声音带了丝颤抖:“是你们,魔怔了。”
他的师尊明明心怀苍生,明明一生都在根绝祸乱、庇护世人,为何偏偏要被世间误解、幻境构陷,连他都要亲眼看着师尊死去,一次、两次…
错的,明明从来都不是他的师尊,也不是他…
林书砚拭去眼角湿痕,敛尽眼底情绪,默然抬步,转身踏入茫茫浓雾深处,不再多看地上的墟华剑一眼。
——
“嘭!”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浑身脏乱、满身是血的闻止就这么直直撞在古树上,瞬间将他浑身伤痕尽数崩裂,殷红血水愈发汹涌,顺着衣袍蜿蜒而下,将周身雾色都染上了红。
“咳咳…”
剧烈的撞击震得五脏六腑翻涌作痛,闻止抵着凝着细冰的树干低低咳了几声,一口腥甜涌上喉间,顺着嘴角缓缓溢出。
虞问舟持着凝冰剑,剑身泛着凛冽清寒的霜光。他静静立在浓雾之中,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向浑身是血、踉跄难支的闻止,眉目清冷无波无澜。
“怎么不直接杀了我?”
“杀了你,还会再回来,不是吗?天道使者?”
闻止微微诧异:“你竟然知道…?怪不得…怪不得明明我死讯早就传遍修真界,明明只是扔出个腐仙蛊,你便能直接猜测到我的头上。”
话音落下,他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伴着胸腔震动牵扯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呛咳,嘴角不断溢出腥红血沫。
闻止拭去唇角血迹,眼神陡然狠戾:“可…那又如何?”
“你既不愿当我的炉鼎,没关系,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第165章 夺运
闻止缓缓抬眸看向虞问舟,原本深不见底的漆黑瞳仁,骤然翻涌化开,转而变成剔透灼人的鎏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