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妖抿紧嘴唇,眼眶微微泛红,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他低着头,声音细碎又执拗:“阿娘只是……只是不喜欢我的身份,只要我乖乖的,不惹麻烦,她就会开心,就会喜欢我。”
天道沉默了,祂移步走到池塘石边坐下,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纸,静静折了起来。
小半妖也没有离去,乖乖蹲在天道身侧,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吵也不闹。
“不走吗?”天道垂眸,淡淡开口,手上折纸的动作并未停下。
小半妖怯怯垂着眉眼,小小的身子蜷在石边,轻轻摇了摇头。
自打记事起,旁人待他只有鄙夷、嘲讽与排挤,就连亲生母亲,也厌恶他,从未好好同他说过一句温言。眼前这人,是世间第一个不带嫌恶,肯轻声和气与他说话的人。
他望着水面上细碎的鎏金,心底难得生出一份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踏实,他想多待一会儿。
“我安安静静的,不会打扰到你。”小半妖声线紧绷,带着几分局促不安,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林书砚则蹲在半妖身侧,单手托腮,安静地凝望着他。
天道指尖微顿,垂眸望向他,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小半妖脸上涌起一片茫然,怔怔愣在原地,眼神空空的。
“怪物…或者畜生,他们都这么叫我,阿娘也是。”
“这不是名字。”
“那我没有名字。”小半妖小声低喃,眼底满是落寞。
随即,他怯怯抬眼,看向天道手中的折纸,好奇地轻声问:“你手上的…是什么?”
“折的一叶扁舟。”天道轻声回应,指尖灵巧翻飞,很快便将纸舟折好。
“舟?”小半妖眨着澄澈的眼眸,满脸懵懂。
“对啊,孩子,过来。”天道朝他伸出手,将那叶小纸舟放到他的手上。
祂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清浅温润:“将它放到水里,它会飘走。”
小半妖小心捧着纸舟,走到水边轻轻放下。
纸舟浮在水面,随风缓缓漂远,他看得目不转睛,眼里渐渐亮起细碎的光,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天道望着他眼底的光亮,又看向顺水漂远的纸舟,轻轻抚着小半妖的头顶,语声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小舟啊小舟,飘啊飘,载着他们,远离偏见,远离痛苦,飘向自由。”
“他们是谁?”
“跟你一样的人。”
“跟我一样的人?我不希望有人跟我一样。”小半妖低声呢喃,眸底泛起一丝酸涩。
“小舟会载着他们远离。”天道轻声应道。
“真的吗?它也会载我吗?”他顿了顿,又轻轻摇头,语气格外认真,“算了,我想当那个小舟。”
“为什么?”
“我想为他们撑起自由。”
天道抚着他的头顶,久久默然。良久,才轻声开口:“会很重。”
“不怕不怕,我会稳稳的。”小半妖望着池塘中央的小纸舟,语气温柔又认真。
天道听罢,微微一愣,最后竟是低低轻笑起来,祂声线浅淡温润:“以后,你就有名字了。”
“什么?”
“就叫问舟吧。”天道随手捻起地上的枯枝,在湿润松软的泥地上,一笔一画缓缓写下二字:问舟。
小半妖垂着脑袋,睁着澄澈的眸子,怔怔望着泥土上工整的两个字。
“问舟…问舟。”他小声跟着默念,指尖轻轻隔空描摹着字迹,末了,他抬眸望向天道,眼底漾开层层笑意:“好听。”
天道只是含笑不语,指尖轻轻揉着他的发顶,目光温柔绵长。
林书砚垂眸凝望着小半妖,又转头望向水面悠然漂荡的纸舟,指尖轻轻一点,探入微凉水波之中,声音清浅而又温和:“或许…我知道为什么你会是气运之子了,师尊。”
夜幕悄然降临,眼前的场景转换至青云宗,山间云雾缭绕,殿宇隐于暮色苍松之间,晚风拂过檐角风铃,清响悠远。
林书砚就这么静静望着天道默然步入许献明的院落。
殿门轻掩,天道抬手轻轻一推,径直走了进去,清浅嗓音漫在静谧夜色里:“许献明,睡了吗?”
许献明正临窗静坐,忽见天道推门而入,神色不由一怔。他当即抬手凝起灵力,房中烛火应声燃起,暖光漫开。
他起身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大人,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徒弟。”
天道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补充了句:“是只半妖。”
许献明:?
“上清虞家,虞问舟。”天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摆明了这件事祂自己决定好了,只是跑过来通知他去着手准备。
许献明垂眸,一脸恭顺:“是。”
“他的半妖之身,劳你多照拂一二。”
“应该的。”
天道见他应允,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转瞬便拂袖离去,悄无声息没入夜色之中。
林书砚则深深看了眼许献明,跟着天道这么久,也知道自家师祖自万年前被天道救下,便自愿献身,受天道点化,便成为调和三界、维系凡尘安稳的天道使者。
天道使者啊……
除了天道,没人能杀死。
那上一世的许献明…真的死了吗?
林书砚这般想着,眼前场景骤然变换,是熟悉的苍穹之上。
“看穹上这副模样,应当是选好棋子了吧?”玄寂抬眸,望了眼天道唇边那抹浅淡笑意,轻声询问。
苍和指尖轻捻天道镜,朝天道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唇角漾起一抹轻笑:“我们可都看到了哦。”
“嗯。”天道神色恬淡,心情明显极好,似乎是想到小半妖那双澄澈的眸子,轻声道:“别唤棋子,不好听,便叫…气运之子吧。”
“听您的。”苍和唇角噙着几分揶揄笑意,顺手将天道镜塞玄寂手中。
自打虞问舟进了青云宗后,天道曾摸黑探望过他。彼时的虞问舟刚搬进雪峰,整座山头素雪覆径,寒风萧瑟。
月桂小筑院中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月桂树,枝桠间落满皑皑积雪,只剩几分疏瘦剪影,四下静得只听得见风雪簌簌之声。
天道悄然入殿时,便见小孩独坐床上,抱暖炉轻搁在腿上。因着祂故意隐去身形,虞问舟并未发觉到祂的存在。
天道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落,默默贴在小孩膝盖处的衣料之上。
“明明已有修为傍身了,这寒疾,为何不治?”天道不解。
虞问舟听不到天道的低语,只是沉默着,静静抱着暖炉,神色发愣。不知过了多久,小孩鼻尖微微泛红,眼眶泛起湿意。
他抱着暖炉蜷了蜷身子,抬头望了眼空荡的寝殿,稚嫩的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阿娘…我的膝盖好疼…”
往日只要他这般低语,阿娘总会快步走来,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渡入灵气,冷着脸替他暖着发寒的膝盖。
那是阿娘唯一肯对他流露温柔的时刻。
可阿娘现在却不要他了……
天道指尖微顿,眸中划过一丝不解,虞问舟这身寒疾,是幼时被虞星河罚跪在雪地整整一夜,才落下的病根。
为何疼的时候,要唤虞星河?
罢了……
“睡吧。”天道低声呢喃。
耳畔似有微弱神秘低语萦绕,虞问舟只觉心神倏然一松,困意骤然翻涌上来。
他抱着暖炉,眼皮沉沉垂下,不知不觉间便蹙眉睡了过去,似乎在睡梦间,仍不觉安稳。
天道细心替小孩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开他紧锁的眉峰,嗓音低沉轻柔:“别怕,以后,就安稳了。”
天道做完这些,轻步退出寝殿,缓缓掩上房门,立于廊下。
祂眸光淡淡扫过院中漫天风雪,沉默片刻,还是轻轻抬手,指尖快速结印,悄然在月桂小筑布下一层暖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