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舒想着周普仁对着地摊上的杂书如数家珍的模样,又想着储物袋辣眼睛的《巽衍宗淫|事合集》,真不见得无辜。
别不是他写的小黄书被宗主看见——连舒悚然一惊,别不是看见的还是自己做主角的小黄书?!
所以连个罪名都没有,直接气得当天就打发人走得远远的……连舒越想越通顺,他都不知道先替写黄|文被长者抓包的周普仁尴尬,还是先可怜“哪见过这种阵仗”的宗主一秒。
不无辜,真不算无辜。
“哎……”连舒想到现在深陷险境的周普仁,内心实在复杂,既担心焦灼,又觉得他罪有应得,可转头一想,也罪不至此,就当个五十年的小信使也不错。
牧景山以为他是在替周普仁可惜,反倒安慰他:“只是五十年罢了,或许宗主平歇了怒意,也就让师兄回宗了。”
连舒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两人说着就不自觉走到了回廊尽头,庭院深深,原家主豢养的鸟雀飞过屋檐,又在院落上方盘旋而飞,几声清脆的鸟鸣拉回连舒越扯越远的思绪,赶忙抓住大步离去的牧景山:“牧师兄——”
牧景山宽和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师弟还有何事?”
“关于数百年前——”温秋二字还没有出口,他就见一道金光缥缈而来,没入牧景山耳侧。
方才宽和松弛的牧景山沉息片刻,后抱歉冲他一笑:“宗主有令,我得出去一趟。”
“正事繁忙,倒不能因我耽搁,师兄快去吧。”
连舒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虽然面色毫无波动,但是口吻真诚恳切,没有半分过去的阴阳怪气,听得牧景山不住浅笑:“差点忘了,师弟是有事想问……只是我当下没有闲暇,不若傍晚来清光院,师兄定备好酒水,与师弟一同小酌解乏。只要师弟所问不是宗主明令禁止外传的秘辛,弟子间私下说说,倒也无防。”
连舒也笑,喝酒谈事,谁能有他熟悉。
“那先多谢师兄了。”
第69章
香几上灵茶雾气袅袅, 将越明商稍显冷硬的面孔也罩出一种隔雾看花似的柔和,只是待茶盖当啷一声落下,才清楚那只是瞬间的错觉。
当那道背影离开视线后, 越明商才垂下眼。
其余人接二连三离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骤降, 越明商压着眉头, 也顺带压着心口烦闷的情绪, 正要起身追出,却被一侧的晦无厌唤住:“炼器宗的三十万张符箓还不够。”
越明商只能顿在原地:“周遭城池还能匀出不少。”
风尘仆仆赶了一路, 一直没歇息的晦无厌一脸倦容, 手臂随意搁置在小几上, 沉吟道:“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若冥絮那边吃了闭门羹, 能用的只有丹壶。如今他手上像那种丹药还有多少?”
“不知。”越明商重新落座, 只是手指心不在焉地点在膝盖上。
“他被看守在哪?”晦无厌扫过他的双膝,再面不改色收回,“我去问问。”
“丹宗的灵舟上, 傀儡宫的人在看守。”越明商语速极快地说完,又猛地一顿, 后知后觉这种口吻不符玄明的性子, 掩饰般垂眸端起茶盏没滋没味地抿了小口。
晦无厌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耐, 作势起身离开, 却在踏出几步后忽地掉头:“对了,你之前怎么会出现在白头村, 当时不该在白抚吗?”
“本尊就他一个徒弟,自然硬不下心肠。”越明商随便挑了个过得去的借口,“就像你将人赶到南郡, 却时不时下山敛息远远看上一眼。姜青和周普仁可不一样,那时被你赶下山周普仁好歹还是个金丹,姜青有什么?储物空间的法器落在他手上遇到危险都不一定能及时祭出,身边没有人,本尊实在放心不下。”
谈及周普仁,晦无厌惆怅地叹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此前倒是没见你对谁上过心,到底收了徒不一样了。”
他转身再走,这一次却被身后的越明商叫住:“宗主。”
越明商的心神分成两半,一半掐算时间越等越烦,一半见四下无人,干脆将离宗的打算告知对方。
玄明生性潇洒,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但与晦无厌是莫逆之交,虽说此后几百年这层友谊中夹杂着算计利用,可这样的算计利用是双向的。
晦无厌利用玄明的实力扩散宗门的声势威望,招收有天资的弟子,一步步重塑宗门过去的辉煌;而玄明则是享受了巽衍宗倾全宗之力供给的资源,甚至突破渡劫的天材地宝大部分也出自巽衍宗。
越明商倒是想一走了之,可于情于理,还是得说上一句。
“本尊小居巽衍宗三百余年,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这声平地惊雷令晦无厌的双目都瞪大了半分,立刻折身几步,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
越明商好声好气解释:“修为越往上,突破越是困难,本尊在此待了太久,心有所困,打算游历四方,寻找再次突破的机缘。”
涉及自身修为,晦无厌也不好因一己之私耽误对方,但仍怔然良久:“……何时动身?”
“阵法摧毁、邪物清除殆尽后。”越明商露出个玄明略显冷淡的笑意,“只是还有一事,本尊离去,欲带走姜青。”
听见越明商离宗时,晦无厌双眉高抬一脸难以置信,他被这话打得猝不及防,神态几度波动。震动、疑惑、纠结和知晓他去意已决自己无力阻拦后的怅然与释怀。可当越明商柔和地说出后半句话,他背在身后无人可见的双掌却一点点收拢,像是在压抑什么。
晦无厌眼里的倦态更黏稠,像是化不开的浓雾,方才所有的情绪都一点点收敛起来,看着笑意未减的越明商,他忽地问道:“牧景山曾提过一句,受伤后的姜青性子大变,比以前倒是更加纯善。”
越明商不以为意:“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白纸一张,心性自然纯良。”
晦无厌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顷刻宽和一笑:“罢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
回到议事堂,里头却不见一人,本该在此的越明商和晦无厌都没了踪影,连舒跨过门槛站在屋檐下四处望了望。
日光将他的影子推捻得老长,他站定了会儿,想着刚才牧景山匆匆离去,想必是又出了什么事,只是越明商这只字不留、不等他回来就走有些不符常理。
但想着晦无厌在他身侧,这一切又有了解释。
陡然闲下来,身旁又没周普仁可打趣,连舒干脆去了宅邸外跟着其他宗门的弟子在城内巡逻,清灭晃荡的邪物。
只是这一路大事没有,小事却不断。
一会儿是谁家没看好的小孩在一片狼藉的主街上跑耍,一会儿是几个围成一圈不知哪个宗门的弟子在背地里嚼舌根。
连舒上一秒从兜顶横坠的断木下捞小孩儿,下一秒被一句“玄明仙尊的弟子果真只是个筑基?这样看来,我也行!”按得走不动道。
“这位姜青可不是好相与的,听说他对着同门下杀手,才被人打得境界跌落。”
“背靠玄明这棵大树还能被打成这样?与他对决的是谁?天赋起码比姜青好吧!”
“好似哪个小地方出来的,叫什么罗遇,被巽衍宗的长老收作徒弟,若我是玄明,谁会放着罗遇这样的弟子不要,专挑些烂了根的人。”
“……”
连舒狐疑地往人群仔细一看,四五人的着装没一个是巽衍宗的,他认了半晌,只当是没见过的小门小宗。
姜青听见这话或许会气急败坏,可连舒却只是替姜青惆怅。
人死如灯灭,可放在姜青身上显然不是。
这若是在起点流里,主角听见有人嚼舌根,也算不大不小的爽点,但连舒只觉得没劲透了。
他上前几步随便揽过一人的肩膀强硬地挤出一个缺口填了上去,似笑非笑地道:“若我是玄明,即便不要根烂了的人,也不会挑嘴烂的人。”
几人霎时一怔,被他搭着肩的人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却瞥见他身上的宗徽时,瞬间乖顺地噤声缩了缩肩。几人面面相觑,尴尬地扯出几缕强撑的笑忙不迭赔罪后,就一溜烟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