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景山不得不多思,仙尊此先对姜青多有纵容,但二人之间却边界分明,便是宗门大比的“姜青”被人拍散金丹,仙尊也不会似如今一般失态。
宗主那日所言,便是怀疑仙尊许是比旁人更早知晓“姜青”身上的猫腻,可在知道真相后却选择隐瞒甚至欲带着人远走高飞。要么,面前的伶妖真是那位借尸还魂;要么,便是原本的连舒也曾被伶妖顶替过,所以才能假扮得天衣无缝,令仙尊也分不清真假,真以为早亡的道侣复生。
这是他早几日所想,可如今亲眼目睹了仙尊对那位深入骨髓的挂念,牧景山又产生了大不敬的念头——难不成仙尊知晓一切却因私欲将伶妖当作早死的道侣聊以慰藉,甘愿以假为真,情深至此竟连身份也不顾了?!
“我从未骗他。”连舒甚为无辜,“你还不信?”
“信与不信绝非听你一妖的说辞。”牧景山想到什么难得冷静下来,“我来此,只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千光城内的阵法将毁,索性也就近几日的功夫,待宗主回宗……”
牧景山又犯起难。
宗主自然有无数手段让伶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伶妖牙尖嘴利也万万承受不住,便是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还能搜魂,介时真真假假总能辨个分明。
可也是此时他才想到,要想知道伶妖口中的“连舒”是否借尸还魂,必要搜魂明身,可一旦搜魂……他大脑嗡嗡一片,莫名又忆起在千光城时宗主意味深长的那番话,以及命他回宗就击碎命灯……一桩桩一件件,竟未留下丝毫余地。
宗主未给伶妖留任何活路!
这一刻牧景山才恍然大悟,不顾连舒诧异的目光焦急地来回踱步。
是了,宗主如何会留余地,妖丹无误,温师兄与数百年前十六位弟子的血仇无论如何都得报!
牧景山霎时顿下脚步,眼底的优柔寡断寸寸褪去:“待宗主回宗,我劝你最好如实招来,或许还能死得痛快。”
连舒定定看着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牧景山,碍于局面委曲求全装出的乖顺也完全收敛,他干裂的嘴唇自嘲一扯:“那就是没得谈了,但下手前,我劝你让晦无厌再三思忖,别三百年前认错了仇人,三百年后还是认错了仇人,杀的尽是无辜人,反倒让罪魁祸首逍遥在外。”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了你信吗?”连舒疲惫地合上眼,只想着牧景山带着越不舒快些离开,他好在晦无厌回来前另想办法逃出去,“那夜我便是想问你,既然三百年前无人验明温秋体内是否存有妖丹,那你们是如何判断当日自爆的是伶妖?”
“牧师兄,我言尽于此。设身处地地想,你们抓我关我我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怨怼,只是觉得委屈无辜。毕竟巽衍宗与伶妖确实不共戴天,那十几名弟子的性命横亘其间……”
“我通情达理、我善解人意,我理解晦无厌——不对,我理解整个巽衍宗恨不得生啖其肉,可若晦无厌真罔顾真相对我下死手,他与那些草菅人命的邪修有何区别?”
连舒眼波微动,他倒是想放句狠话,什么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替我报仇,可这无疑是将越明商也牵扯进来。
他身在囚笼,不知越明商的状况,万一因他一时之言,晦无厌本不欲对其暗下杀手也被这句狠话勾得往那处想,这不是反倒置他于险地。
他叹了口气,才略显无力道:“杀我事小,血仇不得报才事大,牧师兄,多想想吧……”
牧景山本已下定决心,可谁知却因他这句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心思恍惚间,自然对附在衣摆处的蛇纹浑然不觉。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闷喘着气与外界的越不舒共享视野,那点灵气根本无法维系太久,只是片刻,他的眼眸又滚出血水,滑落至下颚淅淅沥沥地坠落。
他痛苦地拧着眉,一点点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越不舒与深色雷云纹融为一体,衣摆随着牧景山的步伐而晃动,看得本就难受的连舒更是隐隐反胃。
但好在他认清了自身被关押在何处。
明演山之下、囚神阵之上。
为护大阵,此地乃是禁地,禁制密密麻麻没有宗主的允准别说出入,便是靠近都会被押走追查。
蛇纹跟着牧景山径直回了金阳峰内,这里与雪乌峰截然不同。
弟子殿外栽着四季不败的桃花,绯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垂落在牧景山的肩头,往来弟子三五成群追逐打闹,见牧景山便亲昵地拱手唤着大师兄。
一派欢喜之景,牧景山也柔了柔眉眼,脸上都多少带点笑意。
蛇头微微转动,眺望着雪乌峰的方向。
“越明商……”
连舒再无力抬起头,任凭血液从一滴一滴缓落转为汩汩而出,他已结金丹,可身体仍因失血而感到阵阵发寒。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舒竟然又感到一种灵魂都在被拉扯的腾空感。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终于为自己的惨状自嘲出声:“真够狼狈的……”
第77章
一入金阳峰, 牧景山心中的愁苦烦闷还未全完得到纾解,便见一弟子匆匆而来,还未站定在他身前便立刻抬臂要去抓他的衣袖, 慌作一团地叫他:“大师兄快——快——魏清和罗遇打起来了!”
初听这两名字, 牧景山不由得睁大眼睛, 几乎下意识想追问一句“可有看清, 不会是你将姜青看作魏清”。
嘴唇微启, 牧景山便陡然惊醒过来,如今姜师弟尸骨还不知在何处, 冒牌的姜青也被他关押在禁地, 谁对上罗遇都不不会是姜青。
可也不对, 牧景山先是安抚:“别慌, 你细细说来……”
而后再是确认:“魏清不是和罗遇一向亲密, 为何无缘无故打起来了?”
那弟子面露尴尬, 欲言又止不知如何起头,只将自己所见所闻笼统道完:“我与魏清一道去弟子山寻罗遇,却恰好、恰、恰好撞见笙生师妹拿着丝绢替……罗遇擦额上的汗珠。”
主峰范围的划分, 一向是将四周的山峦也一同拢了进去,弟子山设立也是为方便金阳峰一脉弟子参悟比斗。
两人一边赶往弟子山, 那人一边低着头, 难以启齿地压低声音:“大师兄, 魏清前段时间神神叨叨的, 说是要让兄长早日勘破情障,偶有一日见魏逊对笙生师妹态度柔和, 便一门心思地撮合两人……”
一扯到男女之情上,牧景山也头疼欲裂。
“早几日便听师妹缠着罗遇,魏清也并未放在心上, 说撮合师妹与兄长之事罗遇是他好友早已知晓。谁知弟子山一见,罗遇也不避着,生生受了师妹的好,那师妹呢,含羞带怯,一副小女儿情窦初开的模样,魏清也不是瞎子,当下冲着二人暴喝出声。”
两人落地后,远处的爆炸声掀起的气浪里夹杂着少女的娇喝:“魏清!还不快住手!”
空间内意志涣散的连舒也愣是被这股爆炸惊得手指微动,好半晌才能听清牧景山的声音。
“魏清、罗遇!都给我住手!”
师尊不在,宗主未归,整个金阳峰内他是既当爹又当娘,偶尔客串一下大师兄,如今周普仁回来,却仍在休息不便打扰,管束整个巽衍宗弟子的重担就落在他的身上。
他因伶妖与仙尊间的纠葛而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回峰一次,却见一向乖巧听话的师弟们大动干戈。
一贯温和的牧景山也不免动气,抬手一剑插入战况焦灼的二人之间,厉声道:“师尊不在,你们便要反了天不成!”
“大师兄!是罗遇他欺人太甚!”魏清眼眶泛红,既有受到背叛的羞愤,也有痛心、不可置信与袭上鼻头的委屈,“他如何能与胡笙生搅在一块儿!我兄长怎么办!”
“魏清你嘴巴放干净点!”暴脾气的胡笙生一鞭子抽在地上,“你兄长与我有何干系?我与他清清白白,怎么在你口中反倒似我红杏出墙?”
魏清咬牙切齿,不与胡笙生对视,只绷紧身体审视着冷静淡然的罗遇:“你知我暗中撮合她与兄长,你为何不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