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能炼制解药不该是天大的喜事吗?即便离炼制出解药还有些时日, 抑或中途可能遇上些困难, 可这些总不会让周普仁露出这副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
连舒狐疑蹙眉。
和连舒忧虑不同, 魏清听见这肯定的回答立刻笑得灿烂:“真的?!”
就是他身侧的魏逊唇角也扬了扬。
“骗你做什么?”周普仁想将双手拢在袖中, 结果一时忘记今日穿的衣裳是束着袖口的,双手抬起又放下, 更显得他心绪不宁。
但沉浸在好消息里的魏清魏逊却少了几分平日该有的观察力。
周普仁安抚地拍拍魏清的肩膀:“放宽心回去休息吧, 解药炼制出来肯定不会藏着掖着, 你静等消息就是。”
魏清不疑有他, 欢天喜地地拉着魏逊走了。
两人一走, 偌大的丹堂就倏然安静下来。连舒还没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 就见周普仁笑容一敛,面上浮现一点微末的苦丧气来,食指在弥戒一拨, 小几上顷刻便出现一套酒具。
周普仁招呼连舒:“来来来,一起喝!”
“周师兄。”见周普仁忘了连舒伤还未好全, 罗遇不得不出声提醒, “病人尚不能饮酒。”
周普仁一怔, 而后懊恼又歉疚地挤眉:“忘了忘了, 我怎么给忘了……”
“这些都是小事。”连舒不以为意道。
“姜……啊不对,连师弟, 啧,也不对。”周普仁举着酒一时有些不知怎么称呼他,难不成真和魏逊一样唤他声前辈?
虽说这样称呼是没错, 可因为白抚城那段时日的相处,两人关系早比寻常师兄弟亲近一些,时隔几月后,张嘴就要让他叫从前师弟为前辈,周普仁霎时间都忘记了盘旋在胸口的郁气,只觉得身上有虱子跳来躲去,让他坐立难安。
连舒适时解围:“周师兄若愿意,叫我连舒或连师弟都行。”
周普仁这才展眉:“那我就不客气叫一声师弟了,不过在师尊面前,我还是唤你一声前辈,但我们先说好,介时你可别真应下啊。”
连舒失笑:“行,我听师兄的。”
开了会儿玩笑,连舒这才有机会问出口:“我观师兄方才笑得勉强,难不成解药一事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在里头?”
周普仁仰头闷了口酒,咚地一声将酒杯搁在小几上,却没即刻回应。
连舒心一沉,已经开始往不好的方向猜测了:“还是说解药根本没有进展,适才那样讲只是为了宽他们的心?”
“……不。”周普仁嘴唇几度张合,面色纠结,“我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于你,师兄我啊,想找个人聊聊,不然心口总是闷闷的,像是压着块磐石。可我又清楚,一旦开口,你知晓了心里也不会痛快,没地还多一个烦心人。”
连舒听闻更是好奇:“究竟怎么了?”
周普仁闭口不言,心里所想真是如他所言那般,怕连舒才稍好些,却又因为旁的事忧心不利于养伤。
他既然唤他一声师兄,没道理自己做师兄的反倒主动让师弟担心烦忧。
但沉默饮了几杯酒,周普仁胸腔中却还是滋生着细细的烦闷,转念又忆起屋内还有个罗遇在,此人也知晓解药的内情。
周普仁眼睛霎时一亮,扭头往身后看去:“罗师弟——”
罗遇正用素绢拭去溢出的星点血迹,闻声面不改色抬头看来:“周师兄?”
哦,他又忘了,这也是个伤患。
周普仁气自己粗心大意,懊恼地灌了口酒。
“……你多照顾好自己,一旦开始着手解药的炼制,怕是还需你出力,这两日你可别累着。”
“是。”罗遇起身,将沾血的素绢塞进袖中,清点库中的灵药后,便预备起给药骨更换池水。
他起身离开,周普仁也不再说什么了。
连舒思索的目光徘徊在二人之间,随后直接提起酒壶满了两杯:“师兄不用担心我,若其中隐情不涉及仙尊,即便我会不痛快,那也是一时,不会影响什么。”
见他还是静默不语,连舒干脆道:“算了,我还是直接问殷玉真人——”
周普仁听出了他口吻里的刻意,心下暗叹了口气,抬手覆在连舒唇前的酒杯上,阻止了他的陪饮:“无需陪我喝什么闷酒,既然你想听我发发牢骚,师兄还求之不得呢。”
他将人丹一事和盘托出,其中包括丹纹的身世来历以及丹不为的目的。
周普仁嗓音低哑,语气从最初谈及丹不为时的厌恶,到说起丹纹下场的迟疑和憋闷。
“……丹纹同妖族有染,即便该死,也该丹宗按宗规出手,废他修为也好,伤他性命杀鸡儆猴也罢,但绝不该似现在……”
“一想到那些救仙门弟子的解药是人被……我就、我就——”周普仁深吸一口气,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堵在心头的那股情绪。
“分明最难的解药有了苗头,我本该高兴,可心里就是堵得慌。”周普仁难得这么迷惘惆怅,“你说,事情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丹纹就不是舍已救人的性格,当初我们在白抚见他时他多傲气啊,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儿却……可理智又告诉我,人丹注定是要炼的,否则仙门那么多被邪胎祸害的弟子又如何能活命呢。”
连舒看清了周普仁细腻的内心,口吻沉沉道:“何止你难受呢,做出这个决定的丹壶前辈只怕是比你更为千百倍的煎熬,这不就是丹不为的目的吗?”
连舒上辈子接受的教育只会令他比这里的人更为排斥厌恶这个结果:“只要给足时日,我不信邪胎真无法化解,可恶心就恶心在这个地方,我们能等,那些弟子的肚子却等不了。”
两人齐齐沉默。
周普仁双手紧攥,低吸口气轻声地:“前几日我去看过丹纹,他还是和千光秘境中一样只有意识却无人样。听丹宗人说过,丹壶前辈曾试过让他变回人形,只是还未厘清头绪就出了要命的邪胎这才不得不延后。”
连舒:“丹纹知道解药的事吗?”
“知道,两宗商议时他全听见了。”
“他作何反应?”
“最初几日无人禁锢他,可知晓仙门打算的丹纹又哪里会因为外人的放弃而黯然神伤,只会怒恨交加,周遭建筑被他毁了个彻底,有几个弟子不幸被波及受伤,师尊哪里会容他这样泄愤,便将他禁锢在药圃附近的空地上。”
“他气过、吼过,挣扎过也试图逃跑过。”
周普仁苦笑着指了指自己:“你不知道,当初我误入秘境,若非是他,我在那邪物多如泥沙的秘境中不会身陨,却亦不会太好过。我承过他的情,但现在我却不能……”
眼见他情绪愈发低落,连舒面色更为严肃。
这可是修真界,动不动就是走火入魔、心魔丛生的,周普仁若真钻入情绪的死巷,这才真是仇者快。
可他甫一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该说什么,安抚他丹纹本该死?
可对他死后的安排却让人难以启齿。
这已然不是丹纹死或不死那样简单的事了。
思来想去,还是丹不为太过阴毒,连舒揣测人丹一事晦无厌恐怕不会广而告之,端看周普仁的反应就知,真让众人知晓解药如何而来,滋生心魔有碍修炼的人只怕还不在少数。
连舒只能干巴巴安慰:“周师兄,莫要多想,不要将丹不为犯下的恶揽在自己身上。”
周普仁摇摇头。
这几日他的苦闷无人可以言说,三分的愁闷也能在这样的憋屈中酿成九分,而现在,他将肚子里想说的话掏了个干净,也没指望有谁能改变这样注定带有瑕疵的现实。
连舒不愿他再深想下去,抬手落在周普仁垮下去的肩膀上,认真而严肃地开口:“周师兄,这事是一定要有人挺身出来当一回恶人的,可这个人不会是你,也不能是你。”
周普仁怔忡地偏头,直直望向了连舒漆黑而有神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