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儿,让让。”
连舒一抬头,就见校服外套懒懒散散系在腰间的越明商,黑色鸭舌帽反戴在头顶,淋漓尽致地展现那个年纪独有的装逼和中二感。
过道就那么一丁点的空间,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走过,可对方却非要一手握住桌面的一角,像是牵头死倔的牛,浩浩荡荡无视他人无语放出白眼,舍近求远绕了一大圈过来。
“……”连舒只是看智障似的看了他一眼,就收了脚。
几个过道的宽度不一,但越明商走来的过道是最狭窄的,连舒越想眉头拧得越紧。两人都在最后一排,最轻松不该是从后面搬过来?从尾绕到前面,再经历堵塞的过道,这是什么天才想法?
神经。
但那时他跟越明商不熟,连舒只专心整理手上的东西,可没多久,身边的人似乎整理好,拿着一本书卷成筒状,敲了敲他的桌角,一颗散发着热气的脑袋凑过来,抬了抬下巴“喂”了声,满脸自来熟问他:“你是连舒对吧?”
连舒动作微顿,只偏头扫了一眼就收回注意,面无表情回:“是爹。”
越明商显然没料到他是这样不好惹的态度,脸上客套的笑意收敛,缄默两秒后悻悻坐回去,翘着二郎腿,心里暗骂了声装逼男。
可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出声:“连舒,你为什么叫连舒?谁给你取的这名字?连舒连输,寓意多晦气啊!怎么不叫你连赢呢?”
发皱的小测卷终于在课本内页里找到,连舒扯出来看了看,刚放松的神情因为上面的分数顷刻烦躁,于是又随意将试卷塞到课桌下,眼皮都没抬:“连和舒分别是我爸妈的姓。”
越明商用手上的卷筒敲着膝盖,一脸不赞同:“那为什么不在中间插个字?比如连爱舒、连念舒、连思舒……再不济,就叫连不舒,你听听,即包含了你爸妈的姓,寓意还好!”
许是觉得自己想法非常天才,一边念名字,越明商一边点着脑袋,说到最后又鹅鹅鹅出声:“你要是我儿子,我就这么给你取名字,连舒连输的,这不是让你一直输吗?谁家大人这么缺心眼,给自家小孩取这个名字!”
连舒给听笑了,血液哗哗往太阳穴两边流动。
他转过身对着坐下的越明商,右脚伸直踩在对方桌面下搁脚的横杠上,视线仔仔细细在他脸上身体转了一圈,最后对上他的双眼,开口时有些抑制不住的阴阳怪气:“越明商,你性格一直都这样吗?”
越明商被他笑得拳头发硬,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书边:“什么意思?”
连舒唇角的笑意更深:“难怪他们私底下都这么说你。”
第2章
连舒以为自己回忆了很久,但现实不过是他沉默了半分钟,脑海中一瞬间出现了太多画面,尘封的记忆在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中被迫打开,时光的灰尘呛得他百感交集。连舒将车窗完全打开,甚至想伸出头深吸一口气。
电话那边没有因为连舒的走神而停止,但情绪显然已经得到控制,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祈求:“……连舒,阿姨以前情绪比较激动,可能在那时候对你造成了一些伤害,阿姨跟你道歉……明商,明商你应该还记得吧?他记得……连舒,明商他……去世了,你要不要来看看他?我请你来看看他……”
“他说他想见你最后一面,我当时就该去找你的,我没当回事……我没听他的话,你现在来见见他行不行,算阿姨求你……”
每个字打在他的耳膜上,力度不重,像是很轻很轻的几下敲门声,不管他乐不乐意,关于已经被他遗忘的东西都一股脑钻了进来。
十年,不是十天十个月,是整整十年,从高中时的某天下午,他和越明商分开,到现在接到这通电话,四舍五入凑个十年。
再刻骨的感情也经不起一个十年,更何况……连舒真心地去评价那段不太成熟的感情,它并不像影视或者小说里那样起起伏伏,磕磕绊绊,有情人爱得不分彼此最后遭遇外界的打击……反而它很是平淡。
感情里的酸甜苦辣恰到好处,没有任何一丝情绪能浓重得令他念念不忘十年。
是的,他跟越明商有过一段。
一段朋友之上、以恋人相称的关系。
连舒突然觉得车内的熏香味道过于刺鼻,他解开安全带揉了揉发胀的前额,开始控制不住地思考越明商为什么想见他。
平心而论,他和越明商在稚嫩的十八岁甚至都不懂如何是真的爱一个人。
越明商的性格说得好叫情绪跳跃,说得不好听就是阴晴不定,高兴起来笑嘻嘻怎么也赶不走,可要是生气……有那么几次,连舒都几乎忘记当初是什么缘故,两人冷战了两天。
越明商那厮和别人嬉皮笑脸勾肩搭背往教室外走,连舒头都没抬,可刚要起身接水,身体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左脚运动鞋鞋带不知何时被人系在桌腿上打了个死结。
幼稚、中二得一言难尽。
而自己的性格缺陷也不少,连舒对自己没多厚的滤镜,因为从小堪比爱豆的表情管理,他免不了从嘴上找补失去的快乐。
说得好听点叫嘴毒,难听点叫嘴贱。
两人你系我鞋带我用胶水粘你课本,你撕我作业我课堂打小报告说你睡觉,谁看了不说一句两人水火不容?哪里能想到冷战过后双方又面无表情在桌子下手牵手。
连舒被零星的回忆逗笑,但很快眼底的笑意转瞬即逝。
当初指腹摩挲间产生的热度早已消散,越明商的表情是怎么样,自己当时的心跳是否如常……细微之处都早已被时间磨蚀。
连舒抿了抿嘴,连轴转的疲惫以另一种显眼的方式浮上来,他揉了揉发痛的前额,耳鸣过去,连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很抱歉听见这个消息……请节哀顺变。”
客套的话不经大脑就先蹦出来,他的声音平稳,表情也没有变化得特别厉害,只是内心免不了滋蔓出物是人非的惆怅。
“我可以……”连舒咽下“去看他”,理智就先堵截剩下的话。
项目今晚才谈好,他需要立刻敲定合同,确定下交接的人员名单,时间过于宝贵,不是他一张嘴就能延后的。连舒干咳几声,掌心撑在方向盘上,试图转移话题:“我……找时间……”
但是电话那头并没有回复,连舒这才感知到违和的安静。他看向屏幕,以为方才是短暂几秒的恍惚,现实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在看清通话结束时间时,连舒冷静的面孔终于有了龟裂。
他短促地笑了声,但很快,笑声就戛然而止,连舒抬起手,指腹蹭上嘴角,似乎也觉得刚才突兀的发笑很是古怪又不合时宜。
他坐得笔直,双眼直直望着前方,似乎想要启动车子,但是头颅先一步往左右两边看。
——我在看什么?
察觉到自己反常的刹那,连舒又不悦地蹙眉,紧绷的肩头刻意松缓下来,准备启动车子按照原定的路线行驶。
他开过几个十字路口,空白了几分钟的脑子终于开始缓缓思考。
话说回来,阿姨之后又说些什么来着?他怎么什么也没听见?
“怎么就这么死了……”
看着倒数的红灯他怔然出声。
当红灯转绿,连舒才在后车的鸣笛声中重新启动,但是一低头发现安全带忘记系上,他自嘲地笑笑,才摸上按扣,身侧就传来车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啸声!
连舒不过才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侧方朝他倾轧而来的黑影是个什么东西,车窗玻璃碎片就已经漫天飞舞——巨大的撞击让他本能地弓起身体,安全气囊嘭地一声弹出来!很快,雪白的气囊表面就有暗红的血色绽落。
世界被人短暂地按下消音键。
一切声音在急速地逃窜,比疼痛先赶来的,是一种全身浸泡在温暖的舒适,这让他整晚都浮在眉宇的倦态瞬间消弭,让人忍不住就一直这样闭着眼睛沉溺在这种温暖中,直到声音重现出现。